我叫逄漪。三十八岁,离异,出版社主编。
这三个标签贴在我身上,像超市里打折商品上的价签,明晃晃的,谁都能看见。
我妈每周打两次电话,内容永远是同一个套路:“小漪啊,你张阿姨认识一个……”后面接什么我都背得下来——大学教授,企业高管,海归博士,丧偶离异未婚。她把我的婚恋市场价值算得门儿清,像是做资产评估。
“妈,我自己会找。”
“你自己会找?你找了五年了你找着什么了?你书架上的书都比男人多。”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
离婚那年我三十二,前夫留下一句“你太要强了”就走了。我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深夜买醉,第二天照常上班,编辑部的同事半个月后才知道消息。不是我能忍,是出版社每年八十多种书的选题策划,三审三校,营销推广全压在我身上,我没空哭。
五年过去,我从副总编升到主编,房子从两居换成三居,车从大众换成奥迪。什么都换了,就是枕边那个人没换——不对,是根本就没有。
所以当张阿姨第三次打电话来说“有个大学教授,四十二岁,丧偶,人特别稳重”的时候,我叹了口气说:“行,见见吧。”
张阿姨高兴得像是自己找到了对象:“好好好,这周六下午三点,国贸那家%Arabica,他加你微信了啊,他叫瞿让。”
瞿让。
我点开微信,好友申请写着:“你好,我是瞿让。张阿姨介绍的。”
头像是一张山峰的照片,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我通过了,他发来一段话,不长不短,客气周到:“逄老师您好,很高兴认识您。周六下午三点,国贸%Arabica,您看时间方便吗?”
我回了两个字:“方便。”
周六那天,我从早上就开始后悔。
不是为了相亲后悔,是后悔答应了三点见面。上午有个选题会,开到十二点半,中午约了作者签合同,签完从东三环往国贸赶,遇上堵车,三点到了,找停车位又花了十分钟。
推开咖啡厅的门,三点十分。
我扫了一圈,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深灰色毛衣,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他旁边还放着两个空杯子。
三个杯子。
他至少等了半个小时。
我快步走过去:“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太堵了。”
他站起来,个子不矮,目测一米七八左右,偏瘦,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些白。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胜在干净,一种大学里那种常年跟书本打交道的干净。
他笑了笑:“没关系,我也是刚到。”
我瞥了一眼那三个杯子,没拆穿他。
落座,点咖啡,寒暄。无非是“张阿姨身体挺好的吧”“最近忙不忙”“听说您是出版社的主编”。这些开场白像固定程序,谁都能背,谁都背过。
我喝了一口拿铁,开始认真打量他。
瞿让,四十二岁,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丧偶五年,有一个女儿,今年十岁,跟着爷爷奶奶住。
“丧偶”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疤痕。
“您呢?”他问,“离异……多久了?”
“五年。”
“也挺久了。”
“嗯。”
两个五年。他的五年是生死相隔,我的五年是人走茶凉。说起来都一样,都是一个人过了五年。
气氛沉默了几秒。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两个人都在消化对方的信息,像读一本新书的序言,还没决定要不要往下翻。
他开始聊他的研究,聊中国当代文学的叙事伦理。这个话题我熟,出版社出了很多这方面的书,我顺手接了几句,聊了聊近两年市场上的畅销书和学术书的平衡问题。
他听得很认真,不是敷衍地点头,而是真的在听,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问得很到位,一看就是行内人。
我有些意外。
相亲相了这么多回,大多数男人听说我是出版社主编,反应分三种:第一种是“哇那你一定很厉害”,然后开始夸夸其谈自己读过什么书,其实全是畅销榜上的成功学;第二种是“那你们这行是不是很轻松,不就是看看稿子吗”,然后开始给我科普什么叫市场经济;第三种是沉默,沉默里带着一种“女强人不好惹”的退意。
瞿让是第四种。
他把我当成一个同行,一个在同一个领域里做事的人,而不是一个“相亲对象”或者“女强人”。
这一点,让我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聊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继续说。又响了,他又按掉。
“您要是有事,可以先走。”我说。
“没事,是家里的电话,我等会儿回。”他说得很自然,但表情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太放心。
我没追问。
成年人的社交规则就是:别人没说,你就别问。
他又聊了几句,然后看了看表,说:“逄老师,今天聊得很愉快,我六点之前要去接女儿,得先走了。”
“好。”
他站起来,拿过账单,扫码付了钱,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遍。然后看着我,犹豫了一秒,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再接触接触,您觉得呢?”
“可以。”我说。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比之前的都真一些,露出一点眼角的细纹,不年轻了,但很好看。
“那我加您微信了。”他说。
“已经加了。”
“对,那我回头联系您。”
他走了。我坐在咖啡厅里,把那杯拿铁喝完。
窗外的国贸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忽然觉得,这个城市里像我一样的人应该很多吧——不算年轻了,也不算老,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对爱情不抱什么幻想,但又不想一个人过完下半辈子。不是害怕孤独,是害怕“算了”。
算了,就这样吧,一个人也行。
可是每次说“算了”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再试试呢?”
我说不上来对瞿让是什么感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一见钟情,甚至算不上多心动。但就是觉得,这个人可以再接触接触。
不是因为他是大学教授,不是因为他条件不错,而是因为他听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对异性的好奇,是对另一个人类的好奇。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的:“逄老师,今天很高兴认识您。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很普通的一句话,我看了两遍。
我回:“您也是。”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我打字习惯用句号,显得生硬,但他应该不会在意。
……
第二次见面,隔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每天都会发消息,不多不少,早上一句“早上好,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晚上一句“晚安”。没有多余的废话,不暧昧,不油腻,像一个设定好的闹钟,准时准点。
我有点不习惯。
前夫追我的时候,一天能发两百条消息,什么“我想你了”“你在干嘛”“你有没有梦到我”,热热闹闹的,像过年放鞭炮。后来离婚的时候,他说:“我累了,追你累,跟你在一起更累。”
累。
爱情的本质是累。
所以瞿让这种安静克制的节奏,反而让我觉得安全。像是有人告诉你:别怕,我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第二次见面,他选的是一家湘菜馆。
我到的早,刚落座,他就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外面下了毛毛雨。
“你吃辣吗?”他坐下就问。
“吃。”
“那太好了,我看了点评,这家剁椒鱼头不错。”
他点了四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空心菜,一碗汤。点完之后问我:“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够了。”
菜上得很快,他吃饭不紧不慢,筷子拿得很高,像是练过毛笔字的人。席间聊起他女儿,说十岁了,上五年级,最近在学钢琴,不是很喜欢,但也不讨厌,就是那种“你让我学我就学呗”的状态。
“她妈妈走了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后来慢慢好了一些,但还是比别的孩子安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理解?我没法理解。说会好起来的?那太轻飘飘了。
我就坐在那里,听他说。
“其实今天约你吃饭,是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那个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比如“我其实对你很有好感”或者“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结果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那是一个Excel表格。
不,不是Excel,是手机备忘录里的一个表格,用字符画出来的那种。列了三个项目,每个项目后面打了勾或者叉。
“我对伴侣有三个硬性要求,你先看看能不能接受。”他说,语气不像是相亲,像是在做开题报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表格。
要求一:每周至少三天住在我这边(方便照顾女儿)。后面打了一个圈,写着“可协商”。
要求二:不过问我和前妻的过去(已成过去,不必再提)。后面打了个勾。
要求三:婚后经济各自独立,不干涉彼此财务。后面打了个勾。
我盯着这个表格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相亲相了这么多次,第一次有人把条件做成表格给我看的。这种直白到近乎冷漠的坦诚,反而让我觉得他这个人不虚伪。
“你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能接受吗?”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瞿老师,你这三个条件我都能理解。但是——”
我放下茶杯,学着他的样子,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页面,打了三行字,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那我对你也有三个要求,你要不要听?”
他愣了一下,凑过来看。
要求一:每周最多三天住你那边(我需要独处的时间)。
要求二:不过问我上一段婚姻的原因(已成过去,不必再提)。
要求三:经济各自独立,但每年一起存一笔旅游基金,必须花完。否则财政部长会上门查水表。
他看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被戳中了什么,觉得有意思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大声的笑。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说:“逄漪,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逄老师”。
我装作没注意到,低头吃菜:“鱼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第二条,你真不问?”
“问什么?”
“上一段婚姻的原因。”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慢慢嚼完,说:“你说‘已成过去,不必再提’,我就不提。成年人的恋爱流程里,尊重对方的边界,是基本礼貌。”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安心。
“第一条,三天最多。”他说,“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不住在一起叫什么夫妻?”
“你管别人说什么?”我说,“你一个大学教授,还怕闲话?”
他又笑了,这次没有掩饰,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你说得对,不怕。”
“第三条呢?”他指着那个“旅游基金必须花完”,“财政部长是你?”
“当然是我。”我说,“你只管赚钱,花钱的事我负责。我是个主编,催稿催了十五年,催你花个钱,比催稿容易。”
他笑着摇头,把那个备忘录截图保存了。
“行,成交。”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像是签了一份合同。
一份期限未知,条款奇怪的合同。
……
吃完饭出来,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属于那种不打伞会淋湿,打伞又嫌麻烦的雨。
他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举到我头顶:“你去哪?我送你。”
“我车停在地下车库。”
“那我送你到车库门口。”
我们并肩走在雨里,他的伞朝我这边倾斜了十五度。他的右肩淋在雨里,深灰色的毛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没说“伞歪了”。
有些话,说了就没意思了。
走到地下车库入口,他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说:“到了。”
“嗯。谢谢你,今天的饭很好吃。”
“是我该谢谢你,愿意吃那个鱼头。”
我笑了笑,转身往车库走。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逄漪。”
我回头。
他站在雨里,黑伞夹在胳膊底下,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说:“我那个表格,第三条写得不对。不是‘不干涉彼此财务’,是‘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也是你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的前提条件里可没写这一条。”
“现在是补充条款。”他说,声音不大,但雨声没盖住,“你接受吗?”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地下车库的感应门,我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逄漪,你三十八了,至于吗?
至于。
这个答案来得太快了,快得让我自己都有点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