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到了边关。
不是骑着马大摇大摆进营地的。边境线上到处都是北狄的斥候,我不敢走官道,绕了山路,翻了两座岭,才摸到镇北大营的后方。
大营的哨兵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从山上下来,差点放箭。我赶紧喊:“别射!惠将军的女儿!”
哨兵愣住了,旁边一个老兵认出了我,瞪大了眼睛:“大小姐?您怎么——”
“我爹呢?”
“将军在东边三十里外的先锋营。”
我二话不说又上了马。
先锋营设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帐篷稀稀疏疏的,中间最大的一顶帐子门口插着惠字大旗。我翻身下马,掀开帐帘就进去了。
帐子里围了一群人,正在沙盘前推演战局。我爹惠远站在最中间,满脸风霜,胡子拉碴,看见我的时候手里拿着的木棍啪嗒掉在沙盘上。
“骁儿?”
“爹。”
“你怎么来了?!”他绕过沙盘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岫儿呢?太子殿下呢?”
“他还在路上。我先到的。”
我爹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担忧。
“你是偷跑出来的?”
“嗯。”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亮亮的,像边关的星星。
“不愧是我惠远的闺女。”
帐子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我爹挥挥手让他们先出去,帐帘落下后,他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碗热水。
“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这几个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大婚当夜被锁门外,到三十八封和离书,到上元节的兔子灯,到嬴岫说要来边关。
我爹听得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最后听到我叫嬴岫“夫君”的时候,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叫他什么?”
“夫君。”我说,“爹,我想好了。我不和离了。”
我爹放下碗,看了我很久。
“那小子哪点好?”
我想了想。
“他不好。”我说,“他脾气差,嘴毒,阴晴不定,动不动就把人锁门外,还把我丫鬟调走了,还不让我骑马。”
“那你图他什么?”
我想了很久。
“他给我买兔子灯。”
我爹:“……”
“还有兔子糖人。”
我爹:“闺女,你是三岁小孩吗?一个兔子灯就把你收买了?”
“爹,你不懂。”
“我是不懂。”他叹了口气,“但你娘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问她图我什么,她说‘他会杀猪’。”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娘是屠户的女儿,我爹当年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去我姥爷的肉铺买肉,一刀下去,骨肉分离,干脆利落。我娘在柜台后面看见这一幕,就说了一句“这人刀工不错”,然后就要嫁。
后来我爹去打仗了,我娘跟了他十八年,从一个屠户女儿变成了将军夫人。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穿金戴银,是我爹杀猪的手艺从来没丢过。
“行吧,”我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既然来了,就别闲着了。北狄那群孙子正缺人揍呢。”
我在边关待了五天。
五天里,我跟着斥候队出去摸了两次北狄的营地,射了两个斥候,砍了一面旗。我爹说我宝刀未老,我说爹你夸人的水平还是这么差。
第六天,嬴岫的粮草队到了。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河边洗脸,一下子蹦起来,脸都没擦干就跑去了。
大营门口,一队粮车浩浩荡荡地停着,押运的士兵正在卸货。我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从马上下来,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得高高的,比在大梁城的时候黑了一些,也精瘦了一些。他正跟我爹说话,表情认真而克制,完全没有在东宫时那种阴郁怠懒的样子。
“……粮草共计三千石,另有军械五百件,按兵部的调令先行交付先锋营。北狄的主力目前在东线,末将——臣以为,应先将粮草分散存储,以防敌军袭扰。”
我爹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我站在旁边,嘴角一咧。
“太子殿下,有个人想见你。”
嬴岫转过头来。
他看见了我。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先是震惊,瞳孔猛地一缩。然后是愤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再然后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打我又想抱我,两种情绪在他脸上打架,打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
他转过身,对我爹说:“惠将军,臣先行告退。”
然后他走了。
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感觉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爹,他是不是……”
“生气了。”我爹说,“换谁谁不生气?他让你别来,你偏来,还比人家早到五天。他一路押粮草千里迢迢赶过来,结果你已经在战场上晃了五天。他要是不生气,那他就不是个男人。”
“那我怎么办?”
我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闺女,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场。”
那天晚上,我端着一碗羊肉汤,站在嬴岫的帐子外面。
帐子里亮着灯,他的影子映在帐布上,坐得笔直,像是在批什么东西。我站了很久,手都酸了,才鼓起勇气掀开帐帘。
他抬起头来。
帐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他看着我的眼神一点都不柔和,冷冷的,像边关冬天的风。
“出去。”他说。
我把羊肉汤放在他桌上。
“我来给你送汤。”
“本王说了,出去。”
“嬴岫——”
“惠骁,”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兽,“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多危险?边关在打仗,你一个女子只身翻山越岭跑过来,万一碰到北狄的斥候怎么办?万一走错路进了敌占区怎么办?万一——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你让本王怎么办?”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快,快到像是不小心从嘴里滑出去的。说完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不再看我。
帐子里安静极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攥紧的拳头。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在用力克制什么。
“嬴岫,”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看,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那是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好,”我说,“是我厉害。我射了两个北狄斥候,还砍了他们的旗。”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你还——你还杀人了?”
“是啊,在战场上杀人不是很正常吗?”
他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向他。我没站稳,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手臂箍着我的腰,箍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惠骁,”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本王这辈子,没求过谁。”
“嗯。”
“但本王求你,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我耳朵里。
“嬴岫,你的心跳好快。”
“闭嘴。”
“你是不是担心我?”
“闭嘴。”
“你怕我死了没人替你挡酒?”
他忽然把我推开了。推开的同时,我看见他的眼角有一点红。油灯光线太暗,我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出去。”他说。
“你把汤喝了。”
“出去!”
“你不喝我不走。”
他瞪着我,我瞪着他。他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他先败下阵来,端起羊肉汤一饮而尽。
“喝了。出去。”
“好。”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处又停下来。
“嬴岫。”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让本王怎么办’的时候,是在担心我吧?”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枕头飞过来,砸在我后脑勺上。
“滚。”
我笑着掀开帐帘出去了。
外头的风很大,吹得脸上生疼,但我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不是因为羊肉汤。
是因为他的心跳。
我在边关又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嬴岫和我爹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我爹负责打仗,嬴岫负责粮草调度和军械调配。他虽然是太子,但在军营里从来不摆架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清点物资,半夜还在看军报,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但从没喊过一声累。
我有时候给他送饭,他头都不抬地说“放那儿”,然后继续看军报。等我想起来去看的时候,饭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
我气得把凉饭端走,重新热了再端过来。
他看了一眼,说“本王不饿”。
我说“不饿也要吃,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上马都怕你被风吹走”。
他瞪我,我瞪回去。
最后他吃了。
我爹有一次撞见我们俩在帐子里吵架——准确地说,是我在骂他,他在面无表情地听——我爹站在帐帘外头看了半天,最后笑着走了。
后来我爹跟我说:“这小子,行。”
我问为什么。
我爹说:“能被你骂了还不还嘴的男人,要么是怂包,要么是真在乎你。他不是怂包。”
二月中旬,北狄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进攻。
数万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先锋营首当其冲。我爹率军迎敌,嬴岫负责组织后勤和伤员转运,我跟着斥候队绕到敌后,烧了北狄的一处粮草囤积点。
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我从前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满身是血,有敌人的,有自己的,左手臂上还中了一箭,箭头还插着,我没敢拔。
大营里一片混乱,伤员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喊叫声和血腥气。我穿过人群,到处找嬴岫。
找了一圈没找到。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恐慌。
“嬴岫!”我大喊,“嬴岫——!”
没有人回答。
我发了疯一样在营地里跑,帐篷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想找到他。
最后我在伤员帐找到了他。
他半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血,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包扎。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一点一点地缠着绷带,嘴里低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
那个士兵疼得浑身发抖,抓住他的袖子喊“殿下”。
“别动。”嬴岫按住他的肩膀,“忍一忍,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抖。
我站在帐帘处,看着他。
他包好了一个,又去包下一个。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有,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更加脆弱。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却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的他阴郁,疏离,拒人千里,但此刻的他,像一盏灯,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亮着。
“嬴岫。”
他回过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绷带掉在了地上。
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每走一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走到我面前时,他的嘴唇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
“你受伤了。”他说。
“小伤。”
“你的手臂——”
“我说了小伤。”
他伸出手来,想碰我手臂上的箭,但手指悬在箭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像是那根箭扎在我身上,却疼在他心里。
“嬴岫,我没事。”
“你有事。”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有事。你出了事本王怎么办。本王怎么办——”
他忽然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里,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颈侧。
不是血。
是泪。
一个在战场上给士兵包扎时手都不抖的人,在抱我的时候哭了。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左臂还插着箭,疼得要命,但他的眼泪滴在我脖子上的时候,那种灼烫的感觉盖过了所有的疼痛。
“嬴岫……”
“别说话。”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让本王抱一会儿。”
我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慢慢地放在他的背上。
他的脊背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松了下来。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像一座终于坍塌的城墙,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帐子里的人都在看我们。伤员不喊疼了,医官不换药了,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太子和太子妃抱在一起,衣服上全是血,狼狈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眼泪的笑。
我拍了拍嬴岫的背。
“好了,先把箭拔了行吗?疼。”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狼狈极了,但好看极了。
“你疼怎么不早说?!”
“你没让我说啊,你一上来就哭——”
“本王没哭!”
“你脸上那是什么?汗吗?边关二月份的汗?”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拉着我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医官。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抓着我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上全是血,虎口磨出了水泡,指缝里有干涸的黑色污迹。
他这一整天都在搬运伤员,包扎伤口,调配物资。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在战场上做了所有最脏最累的活,一句抱怨都没有。
但看见我受伤的时候,他哭了。
医官给我拔箭的时候,嬴岫站在旁边,脸色比我还白。箭头带倒钩,拔出来的时候血肉模糊,我没吭声,他的脸却抽搐了一下,像是拔的是他的肉。
“行了,”医官给我上药包扎,“箭伤不深,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
嬴岫挥退医官,在床边坐下来。他看着我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左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以后不许再去前线了。”他说。
“我不去谁去?”
“本王去。”
“你?你连杀鸡都不会。”
“本王可以学。”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嬴岫,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猛地抬起头来,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不用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一个在朝堂上舌战群臣面不改色的人,耳朵红了。
“本王……没有。”他说,声音底气明显不足。
“哦,”我说,“那你刚才为什么哭?”
“本王没哭。”
“那滴在我脖子上的是什么?”
“……”
“嬴岫。”
“什么?”
“我也喜欢你。”
帐子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嬴岫站起来,背对着我,说:“本王去巡营了。”
他走了。
走得很快,快到差点被帐帘绊倒。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笑了好一会儿。笑着笑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摸了摸颈侧,那片被他的眼泪烫过的地方,好像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