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满城花灯。
嬴岫破天荒地主动来找我,说今晚要出宫赏灯。我正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听他这么说,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你?主动出门?”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难得地收拾得齐整了些。他平时在东宫总是灰扑扑的,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今天忽然精神起来,倒让我多看了两眼。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皱眉。
“我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嬴岫本人。”我说,“有没有可能是什么江湖高手易容的?”
“惠骁。”
“行行行,走就走。”
我换了一身利落的胡服,把匕首别在腰间,头发扎成高马尾,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嬴岫在门外等我,看见我出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
大梁城的上元节热闹非凡,街上人挤人,两边挂满了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巨大的鳌山灯,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糖画,面人儿,香气飘了半条街。
我跟在嬴岫身后走了半条街,忽然发现不对劲。
这人穿得太好了。月白色的衣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他那张苍白的面孔竟然有几分出尘的味道。再加上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反而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好几个姑娘在经过他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有一个甚至还往他脚边丢了一方手帕。
嬴岫看都没看,径直踩过去了。
我看不下去了,弯腰捡起手帕,追上那个姑娘还给她。姑娘红着脸道谢,眼睛还在往嬴岫的方向飘。
“他是你兄长吗?”姑娘小声问我。
“不是,”我说,“是夫君。”
姑娘的脸更红了,小声说了句“好福气”,然后跑了。
好福气?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追上嬴岫,他站在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头,正盯着一个花灯看。那盏花灯是兔子形状的,做得精巧,兔子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想要?”我凑过去问。
他没回答,但手已经伸出去拿了灯谜的纸条。
谜面是:“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嬴岫看了一眼,把纸条放回去了。
“不猜了?”我问。
“太简单。”
“谜底是什么?”
“日。”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摊主已经笑着把花灯递过来了:“公子好文采,这盏灯归您了。”
嬴岫接过花灯,转身递给我。
“拿着。”
“给我?”
“本王一个大男人,拎个兔子灯像什么话?”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盏兔子灯,接过来。兔子灯入手沉甸甸的,那两颗红宝石竟然是真的。我愣了一下,想问他是不是早就认识这个摊主,但他已经走了。
我拎着兔子灯追上去,挤过人群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本能地反手一拧,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是我。”嬴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松开手,发现他也被人群挤得靠了过来,两个人几乎是贴在一起的。他的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撑着旁边的墙壁,把我护在身体和墙壁之间。周围人潮涌动,但没有人能挤到我。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喷在我的额头上。
“别乱跑,”他说,声音低沉,“这里人多。”
“我没乱跑,是你在前面走太快了。”
他垂下眼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抓着我手腕的手没有松开。他就这么拉着我,穿过人群,走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里暗了很多,只有远处花灯的光芒隐约照过来。我低头看了看他抓着我的手,他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多谢。”我说。
“不必。”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我拎着兔子灯,他背着手看着巷口的人群,谁都没说话。
“嬴岫。”
“嗯。”
“你今天到底为什么要出来?”
他没回答。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上。那个摊主正在做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手法熟练,几秒钟就捏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
“想吃?”我问。
他又没回答。
我直接走过去买了一个兔子糖人,回来递给他。他看着我手里的糖人,表情有些微妙。
“本王不是小孩子。”
“那你不吃我吃了。”我张嘴就要咬。
他一把抢过去,咬了一口兔子的耳朵。
“幼稚。”我说。
他含着糖人,口齿不清地说:“本王是太子。”
“太子吃糖人就不幼稚了?”
他瞪我,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月光下,他咬着糖人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一个平日里面无表情的病娇太子,嘴里含着一只兔子糖人,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偷吃的小孩。
他看见我笑,嘴角动了动,最终也没忍住,弯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但那个笑容在他那张常年阴郁的脸上出现,就好像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了一缕阳光。
就那么一瞬间,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紧接着我就把它归结为——天黑眼花,看错了。
回东宫的路上,嬴岫破天荒地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起小时候上元节母妃带他出宫看灯的往事,说他母妃每年都会给他买一个兔子糖人,说那个糖人摊子后来搬走了,他就再也没吃过。
“所以你今天出去,是去找那个糖人摊子的?”
“偶然碰到的。”他说。
我看了看手里已经被咬掉耳朵的兔子糖人,又看了看他。
“你那个灯谜摊子,也是你提前安排好的吧?”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两颗红宝石是真的,”我说,“你堂堂一个太子,逛街还带着宝石?”
“本王有钱。”
我无话可说。
回到东宫,我把兔子灯挂在自己房间的床头。嬴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挂这里做什么?碍事。”
“我喜欢。”我说。
他看了一眼兔子灯的眼睛,那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随你。”他说,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床头的兔子灯,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兔子灯好看。
是因为我想起他递给我兔子灯时的表情。他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声音很小,说“拿着”的时候,语气不像命令,倒像是在请求。
一个连请求都不会好好说的人。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睡觉。
正月末,边境传来急报。
北狄犯边,镇北大将军惠远——也就是我爹——率军迎敌,初战告捷,但粮草不济,急需朝廷支援。
朝会上,嬴岫主动请缨,押运粮草前往边关。
皇帝准了。
我是从侍女口中听说这件事的。我冲到书房的时候,嬴岫正在收拾行装。
“你要去边关?”
“嗯。”
“我也去。”
他抬起头来看我,眉头微微皱起:“你去做什么?”
“那是我爹。”
“所以呢?”
“所以我要去看他。”
嬴岫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的他。
“惠骁,边关在打仗。”
“我知道。”
“会死人。”
“我不怕。”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我怕。”
我愣住了。
“本王怕你死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没人替本王挡酒。”
我差点想打他。
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那不是一个开玩笑的眼神,那是一个在说反话的眼神。他在用最欠揍的方式,说一件很正经的事。
“嬴岫,我不是纸糊的。我三岁学骑马,五岁学射箭,十岁就能跟我爹上战场了。边关那个地方,我比你熟。”
“那是小时候。”
“我现在也——”
“你现在是本王的太子妃。”他打断我,“本王不会让本王的女人去冒险。”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收拾行装,不再看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又快了几拍。
但这次我没法归结为眼花了。
“嬴岫。”
“什么?”
“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想说什么,答案都是不是。”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别问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忽然转过身来,几步走到我面前,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门框上,把我圈在他和门之间。他比我高太多,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笼罩着我,压迫感极强。
“惠骁,本王说最后一次。你不许去。”
“你凭什么管我?”
“凭本王是你夫君。”
“我写过三十八封和离书。”
“一封都没签。”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所以你一天是本王的人,就一辈子是本王的人。”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疯了。
但更疯的是,我居然觉得他这样……
有点好看。
我用力推开他,转身跑了。
跑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好一会儿气。心跳快得像擂鼓,脸烫得能煎鸡蛋。我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脸红得像猴屁股,眼睛亮得不像话。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是要和他和离的。我是要离开东宫回边关的。我是不可能喜欢上一个病娇太子的。
我把脸埋进冷水里,泡了很久。
抬起头来,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说了三个字。
“清醒点。”
嬴岫出发去边关那天,我没去送。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看见他,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
但他在城门口等了我半个时辰。
这是后来侍卫告诉我的。说太子殿下的车队在城门口停了半个时辰,殿下就坐在马车里,一直掀着帘子往后看。侍卫问他等谁,他没回答。半个时辰后,他说“走吧”,声音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我听完之后,把枕头底下那封和离书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撕了。
不是他撕的那种一条一条的撕法,是对折,再对折,用力一扯,撕成四瓣。
碎片落在地上,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碎了一样。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像喝了一口特别酸的梅子汤,从喉咙一直酸到心口。
我蹲下来,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一个荷包里,系好,贴身放着。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我写了一封信给嬴岫,放在书案上。信上只有一句话:
“夫君,我来找你。”
叫出“夫君”两个字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但这回我没改。
我把信折好,压在砚台底下,背上包袱,翻墙出了东宫。
东宫的墙很高,但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小时候在边关爬过比这高两倍的城墙。我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牵出我藏在东宫后门的那匹枣红马——嬴岫说送去皇家马场的那匹,我半个月前就偷偷弄回来了。
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朝着北边奔去。
月光下,大梁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远。
我把荷包按在胸口,里面那四瓣碎纸硌得我生疼。
但我笑了。
“嬴岫,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