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那天我请了假。
我没有去机场,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几点的航班。我只是坐在家里,开着电视,把声音调得很低,听一个什么购物频道的主持人在卖一款看起来并不好用的拖把。
九点十七分,手机震了。
“走了。”
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
没有消息。没有任何消息。
我知道这是正常的,他出任务的时候手机是关机的,甚至可能不带手机。但知道是知道,担心是担心,这两件事从来不冲突。
我开始失眠。
以前失眠的时候我会喝热牛奶,但喝了也没用,我还是会躺在床上想一些有的没的。现在失眠的时候我会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直到整个小区都安静下来,像一座孤岛。
我同事说我最近瘦了。我说没有,称过了,还是老样子。她说你就是瘦了,脸都尖了。我说可能是发型的关系。她说不是,你少骗人,你是不是又喝冰美式了?我说没有,早戒了。
她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廉荔,”她说,“你要是还惦记人家,你就去问问呗。”
“问谁?”
“你装什么。”
我没装。我真的不知道问谁。屠朔的同事我不认识,他的领导我不熟悉,他的朋友——他有朋友吗?我以前觉得他没有,后来发现他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他从不在我面前提,也从不在家打电话,他的社交圈对我是个黑洞。
我以前觉得那是不信任我,现在觉得,也许他只是在保护我。
知道的越少越安全,这个道理我懂。
可是懂又怎么样。
第五周的时候,小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荔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紧张。”
“什么事?”
“你先坐下。”
“我坐着呢。”
“你再坐稳一点。”
“小周,你到底说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屠队出事了。”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碎没碎我没看,我只记得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很痛,但我没有感觉。
“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的任务出了意外,人受了伤,现在在xx医院。我也是听小林说的,他说屠队昏迷了,还没醒。”
“哪个医院?”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自己听不出来。
“xx医院,在城西那个。荔姐,你要去吗?我陪你?”
我已经挂了电话。
出门的时候我穿着拖鞋,没换。打的的时候司机看了我一眼,说你住在附近吗,怎么穿着拖鞋就出来了。我说去医院,麻烦您快一点。
快一点。
屠朔,你能不能也快一点。
快一点醒过来。
医院在城西,从我家过去要穿过整个市中心。早高峰刚过,路上不算堵,但红灯太多了。每一个红灯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我坐在后座上,手指一直在扣膝盖上牛仔裤的破洞,那个洞本来很小,等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被我扣成了一个大窟窿。
急诊在三楼,我穿着拖鞋跑上去的时候,走廊里有好几个穿警服的人。
小林先看见我的,他站起来叫了一声“廉姐”,然后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么狼狈。
“他怎么样?”我喘着气问。
“还在手术,”小林说,“已经进去三个多小时了。”
“什么伤?”
小林犹豫了一下。
“枪伤,”他说,“腹部。”
我靠在墙上,整个人软了下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枪伤。腹部。
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每个词都在我身上砸出一个坑。
“廉姐,你别担心,我们队里最好的医生在给他做手术,他会没事的。”
我想说“我知道”,但我的嘴张不开。我想哭,但我的眼泪掉不下来。我就那么靠在墙上,看着手术室门口那盏红色的灯,它亮着,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走廊里有好几个屠朔的同事,有几个我面熟,大部分我不认识。他们看见我都挺意外的,大概是因为屠朔从来没提过我,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来送水果的老女人”。
那个陈芳也在,坐在走廊另一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很不自然,把头转了过去。
我没在意她。
我在意的只有那盏灯。
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我几乎是冲过去的。
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像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信号。
“手术很成功,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主要脏器。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但失血比较多,还需要观察。麻药过了应该就能醒。”
“应该?”我抓住了这个词。
“一般都能醒,”医生说,“他是警察吧?身体素质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一般。应该。你们不用担心。
这些词连起来,翻译过来就是:我也不确定。
屠朔被推出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
他躺在病床上,脸比纸还白,嘴唇是没有血色的灰。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臂上扎着好几根管子,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我跟着病床走,一直走到ICU门口。
护士拦住了我:“家属才能进。”
我说:“我是他妻子。”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我说了什么。但没有人质疑我,可能是因为我看起来真的太像一个吓坏了的妻子了,穿着拖鞋,牛仔裤破了一个洞,眼眶是红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进了ICU。
他躺在那里,呼吸很浅很慢,胸口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道弧线。那些数字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它们还在跳动,这就够了。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
他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胶布把针固定住,胶布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来了。我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是凉的。
他的手从来都是热的。以前冬天我手冷的时候,会把双手塞进他的口袋里,他会握住我的手,掌心像个小暖炉。他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粗糙但很暖。
现在它是凉的。
我用两只手捂住他的手,想把我的温度传给他。
“屠朔,”我小声说,“你答应过我的,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杯热的。”
监护仪滴了一声,像是回应。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量了一次体温,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后来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重,是那种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没有穿警服,但站在那里就是一股子官气。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是?”他问。
我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我是廉荔。”
“廉荔?”他皱了下眉,像是在回想这个名字,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你就是廉荔?”
“您认识我?”
他看了病床上的屠朔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屠朔的,”他说,“他进手术室之前,让小林转交给我的。说如果他有什么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现在他没事了,但我还是觉得应该给你看看。”
我接过那个信封,很轻,薄薄的,像什么都没有。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把它们抽出来,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的字是手写的,钢笔字,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被划掉了重写,涂改的痕迹很明显。
第一页的抬头是:“关于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说明。”
我的眼睛扫过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开头几行是格式化的法律文书用语,什么“申请人屠朔,男,汉族,xxxx年x月x日出生”,什么“被申请人——”那里空着,没有写名字。
但再往下看,我的视线被钉住了。
“本人屠朔,因工作性质特殊,长期处于高风险环境中。本人于xxxx年xx月立下遗嘱,指定以下人员为本人遗产继承人:廉荔,公民身份号码——”
我的眼泪掉在了那张纸上,墨水洇开了一点。
遗嘱。遗产继承人。
他把遗产留给了我。
离婚四年了,他的遗嘱上写的还是我的名字。
我继续往下看,在最后几行,找到了法院给我打电话的原因。
“本人申请将人身安全保护令的受益对象由本人变更为廉荔,因本人近期执行的任务存在极高风险,任务对象曾对本人亲属进行过威胁。本人与前妻廉荔虽已解除婚姻关系,但本人确信,一旦本人遭遇不测,本人所涉案件的相关人员极有可能对廉荔进行打击报复。”
“故申请法院将廉荔纳入保护范围,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由辖区派出所对其住所进行定期巡查,直至本人任务结束或威胁解除。”
“以上申请,廉荔本人不知情。请法院在审批过程中,注意保护其隐私,勿使其知晓此事。”
我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我对那个男人说,声音是哑的,“对吗?”
那个男人——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屠朔的领导,市局的副局长——点了点头。
“他跟法院申请的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保护,”他说,“法院通知你是个意外,内部流程出了纰漏。屠朔知道以后,说过要追责,但后来他去执行任务了,这事就搁下了。”
我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屠朔。
他的脸还是白的,还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这个躺在病床上,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在去执行那个“不能说的任务”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申请法院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保护我。
他不是因为抚养权去的法院。
他是为了我。
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我。
我弯下腰,把脸埋在他没扎针的那只手的掌心里。他的掌心还是凉的,但好像比刚才暖了一点点,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屠朔,”我的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你是不是傻。”
监护仪又滴了一声。
我把那张遗嘱塞进自己的口袋,把信封收好。然后我坐回椅子上,把他的手重新握住。
“你快点醒过来,”我说,“醒过来我给你买热美式,不加冰。你想喝多少喝多少,我不拦你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但我的掌心,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