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风是暖的。
书名:离婚通知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4292字 发布时间:2026-06-17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法院第三法庭。


我穿了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手里提着那个装了所有证据的帆布袋,沉甸甸的,像装了一个人的后半生。


小周在门口等我,看到我过来,跑上来,递给我一杯热豆浆。“姐,喝点东西暖暖胃。”


“谢谢。”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一些。


“姐,你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的是实话。


我真的不紧张。从去年发现那张化验单背面的铅笔字开始,我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一年多了,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假装无事发生的清晨,每一场不动声色的对话,都是为了今天。


我走进第三法庭。


傅征已经到了,坐在被告席上,方远桥坐在他旁边。傅征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依然是精致的打扮,但气色很差,眼眶下面的青黑比周一更重了。他看到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方远桥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法官走进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姓沈,短发,戴黑框眼镜,看起来干脆利落。她坐下后,翻了一下案卷,抬起头,目光扫过双方。


“原告岑芮诉被告傅征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她按程序核对身份,宣读权利义务,然后进入法庭调查环节。


“原告,请陈述你的诉讼请求。”


我站起来。“我的诉讼请求有三项。第一,判决离婚。第二,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但不限于位于青林湾的别墅一套,保时捷卡宴一辆,傅征名下百分之三十的律所股权,双方名下银行存款及理财产品。第三,追究傅征先生伪造证据,恶意转移财产,婚内欺诈的民事责任,要求其承担相应的损害赔偿。”


沈法官看向傅征。“被告,你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意见?”


方远桥站起来。“我方对离婚本身没有异议,但关于财产分割,我方认为原告无权主张百分之五十的共同财产。理由有二:第一,原告在婚内与其他异性存在不正当关系,属于婚内过错方。第二,原告在分居期间擅自转移了夫妻共同存款二十万元,同样属于过错行为。”


我听到方远桥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内心反而安静了。


果然,他们还是用了这一套。把脏水泼过来,看你接不接得住。就算你最终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法官心里也会留下一个印象:你们都有问题。


但方远桥低估了一件事——我不是他遇到的那些普通离婚案的女方。我手里的证据,不是从私家侦探那里买的,不是从网上下载的,是我用一年时间,一样一样亲手核实的。


“原告,你对被告提出的两点有什么意见?”沈法官问我。


“有。”我从帆布袋里拿出两样东西,递给书记员转交法官。


“第一样,是我和陈恪医生的所有通讯记录和排班表,证明我们之间没有超出同事关系的任何往来。那张所谓的‘亲密照’,拍摄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五号,但陈恪医生当天在昆明参加中华医学会胸心血管外科分会的学术年会,这是他的参会签到记录和往返机票,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四号到十六号。”


沈法官翻看了一下那些材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样,是我所谓的‘擅自转移’的那二十万存款的去向。”我拿出另一份材料,“这笔钱转入了仁爱医院的账户,用于支付傅征先生三年前的检查和治疗费用。傅征先生当时没有医保,所有的检查费,化验费,专家会诊费,都是用我的工资卡支付的。转账记录上写的是‘医疗费用’,用途清晰,不存在任何转移财产的问题。”


我停了一下,看向傅征。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


“如果这算擅自转移,”我继续说,“那我帮丈夫支付医疗费的行为,算什么过错?”


旁听席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旁听安静。”


法庭里安静下来。


沈法官看了看方远桥。“被告,你对原告提交的这两份证据有什么意见?”


方远桥沉默了几秒。“暂时没有。”


“那好,继续举证。”


我拿起第二份证据。


“下面我要提交的证据,是关于傅征先生婚内欺诈的核心证据。第一,傅征先生三年前的病历和化验单,显示其FSH值为18.6,患有严重生精功能障碍。第二,仁爱医院三年前的医疗事故报告,显示傅征先生的精子冷冻样本因质量问题被销毁。第三,傅征先生伪造的精子冷冻登记单,经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系伪造文书。”


“第四,”我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档案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十几页纸,“林知意女士腹中胎儿的羊水穿刺报告和亲子鉴定报告。羊穿报告显示,胎儿HTT基因拷贝数为46,携带亨廷顿舞蹈症致病基因。亲子鉴定报告显示,胎儿的生物学父亲并非傅征先生,而是孙皓先生——傅征先生的大学室友。”


“第五,”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拿出来,“方远桥律师提交的证据清单与傅征先生实际持有的证据之间存在多处矛盾。简单来说,被告方在证据上做了手脚。”


方远桥的脸色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不是慌张,是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沈法官翻阅完所有材料,抬头看了看傅征。“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傅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盯着桌面,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方远桥替他开口了。“审判长,我方需要时间核实这些证据的真实性。申请休庭。”


沈法官看了他一眼。“申请驳回。被告本人回答我的问题——你对原告提交的这些证据,有什么意见?”


傅征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认识傅征十年,第一次看到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那种泪流满面的崩溃,是更深处的,更安静的碎。像一面玻璃墙,没有碎裂的纹路,但你发现它已经不是玻璃了,而是粉末,只是还维持着墙的形状。


他看着我。


“岑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干,“你说得对。我没资格当爸爸。我连当丈夫的资格都没有。”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FSH 18.6,睾丸穿刺结果比验血更差,双侧睾丸体积缩小,生精小管纤维化。我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我知道这一切。三年前我就知道了。”


“我知道你看到了化验单,知道你给我煲的那些汤里加了什么东西,知道你半夜偷偷查男性生殖营养的资料。我全都知道。但我不敢告诉你我知道了。因为如果你发现我知道你知道,你就会觉得我是在利用你的愧疚。事实上,我确实在利用你的愧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林知意的事情,是我骗了她,也骗了你。我去找孙皓,说他身体好,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他答应了,不知道我有病。我说是借精子库,正规渠道。他就签了同意书。”


“后来仁爱医院的系统出了问题,样本被销毁了。我伪造了登记单,告诉林知意说是重新补办的。她信了。”


“我一开始没想让你净身出户。是方远桥说,律所要上市,婚内财产分割会影响股权结构,最好的办法是让你成为过错方,协议离婚。”


我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忽然觉得好笑。


方远桥。


全城最好的离婚律师。傅征的大学室友。每次见面都叫我“嫂子”的人。


是他出的主意。


我说:“方律师,傅征的话你听到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方远桥慢慢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


“审判长,我申请本人从本案中退出代理。”


沈法官皱眉。“理由。”


“我方当事人承认了伪造证据,婚内欺诈等行为,与我所了解的事实存在重大出入。根据律师执业规范,我无法继续代理此案。”


“准予退出。”沈法官看向傅征,“被告,你需要重新委托代理人或自行应诉。”


傅征没有回答。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旁听席上不知道谁鼓了一下掌,很快被制止了。


沈法官看向我。“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装满了证据的帆布袋。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吗?


也许是吧。所有的事实都在桌面上了,所有的证据都提交了,所有的谎言都揭穿了。法官会判决离婚,财产会依法分割,傅征会付出他该付的代价。


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傅征。


不是出轨,不是欺骗,不是伪造证据。


那些东西,都已经有了答案。


我想问的是一个更小的问题,小到也许在法律的框架里根本不值一提,但在我的心里,它像一根刺一样扎了一年多。


“傅征。”我叫他。


他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看着我。


“那天下大雨,我接到急诊电话,赶回去做剖腹产手术。那个产妇大出血,孩子宫内窘迫,晚五分钟两个都保不住。我在手术台上站了四个多小时,血溅了我一身,缝了上百针,最后母子平安。”


“那个产妇的丈夫在医院走廊里,看到我从手术室出来,抱着女儿哭,跟我说‘医生谢谢你’。我说不客气,回家去吧。”


“我回到家,凌晨四点。你不在,床单是凉的,枕头上有香水味。”


“傅征,我问你——那四个小时里,当我在手术台上跟死神抢人的时候,你在那张床上跟林知意翻云覆雨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做一件有可能毁掉我一生的事情?”


傅征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办法回答。


法庭安静了很久。


沈法官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傅征。


“傅征,由于你承认伪造证据,婚内欺诈等行为,本庭现作出如下决定——第一,准予原告岑芮和被告傅征离婚。第二,夫妻共同财产按法定标准对等分割,房产,车辆,存款均按市场价均分。第三,傅征持有的律所股权,折现后百分之五十归岑芮所有。第四,鉴于傅征存在伪造证据,恶意诉讼等行为,需承担岑芮因此产生的一切诉讼费用和律师费用。”


“关于民事损害赔偿的部分,”沈法官翻了一下案卷,“本庭建议双方庭后协商。如无法达成一致,可另行起诉。”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回荡。


我赢了。


但我没有高兴的感觉。


我收拾好帆布袋,把所有证据装回去,拉上拉链。小周跑过来,眼眶红红的,说:“姐,太棒了!”


我说:“嗯。”


我转头看向傅征的位置。他还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方远桥已经走了,旁边没有别人。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被告席上,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红已经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颜色,像冬天下午四点多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你问。”


“两年前,凌晨四点,我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床单是凉的,枕头上有香水味。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


傅征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释然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十年婚姻的荒诞。


“想过。”他说,“我想过你。但你不在。”


我转身走了。


走出法庭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打来的。


“岑医生,急诊来了一个胎盘早剥的产妇,血压在往下掉,需要马上手术。陈主任说你今天开庭,让我们先稳住,等你来。”


“我马上到。”我挂了电话,跑向停车场。


发动车的时候,我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法院大楼的轮廓。那栋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没有平时那么冷了,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亮闪闪的。


我想,有些东西结束了,有些东西还在继续。


比如,我还要回去做手术。


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法院大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色方块,消失在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


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春天的风是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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