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鲤,我们分手吧。”
席连城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系领带。深灰色的,我记得是我送他的那一条。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打温莎结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他确实做过一千遍。
我们在一起三年,他每天出门前都会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系领带。我喜欢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后颈,闻他身上冷冽的雪松香水味。
今天我没有抱他。
因为我刚从他的手机里看到那条消息——“连城,婚房选好了,明天签约。妈让你带她来看看。”
发送者备注是“妈”。
那个“她”不是我。
我坐在床沿,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大概是白的。席连城从镜子的反射里看了我一眼,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看到了?”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
“那就好办了。”他转过身,领带已经系好了,笔挺的灰色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整个人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二十七岁的席连城,已经接手连城地产三年,京城最年轻的上市公司总裁,眉眼冷峻,唇线锋利。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份到期不续的合同。
“俞鲤,你从来不在我的未来里。”
我笑了一下。
不是逞强,是真的觉得好笑。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辞掉巴黎的工作回国,我学会做他爱吃的所有菜,我记得他每一个项目的开盘日期,我甚至帮他妈妈选过生日礼物——而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不在他的未来里。
这句话说得可真轻巧。
“那我在哪里?”我问。
他皱了皱眉,大概没想到我会追问。在他预设的剧本里,我应该哭,应该闹,应该质问他为什么,然后他冷着脸离开,从此相忘于江湖。
俞鲤不是会哭的那种人。
“席连城,我问你,我这三年,在你生命里算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一段不错的关系。”
“关系?”我站起来,把手机递给他,“你管这叫关系?”
屏幕上那条消息明晃晃的,刺眼得很。席连城接过手机,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试图解释。
“俞鲤,你不会以为我会娶你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是那种捅进去就疼的刀,是那种慢慢推进去,让你每一寸神经都感受得清清楚楚的刀。
“你爸欠的三百万,我已经帮你还了。”他说,“这三年你住的地方,你花的钱,都是我的。我不欠你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三百万。他提了三百万。
他大概忘了,三年前他资金链断裂的时候,是谁把在巴黎攒了三年的积蓄——二十八万,全部打给了他。那是我所有的钱。他说借,我说不用还。
他后来翻了身,还了我一百万,说多出来的算利息。
现在他说他不欠我什么。
“席连城,你说得对。”我慢慢点头,眼眶是热的,但眼泪一滴都没掉。“你不欠我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拎起外套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我耳朵里响了很久。
我站在原地,数了十秒钟,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出那只藏了很久的行李箱。粉色,二十寸,是我来北京时带的。
三年前我拖着它走进这扇门,三年后我拖着它走出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席连城发的消息:“房子你可以住到月底,不急。”
我没回。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北京起风了。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站在路边等车,行李箱立在脚边,粉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埃菲尔铁塔。
“姑娘,去哪?”出租车司机探出头。
“机场。”
“哪个航站楼?”
“T3。”
我上了车,靠在座椅上,把脸转向窗外。这座城市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像倒放的电影。我想起三年前我拖着同样的箱子走出首都机场,看见席连城站在到达口,手里举着一束白玫瑰。
他说:“俞鲤,欢迎回家。”
我以为那个“家”是北京,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他身边。
车开到机场高速的时候,我终于哭了。
无声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把纸巾盒递过来。
我说了声谢谢,擦了脸,在登机前补了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给席连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祝你幸福。”
发完之后,我关机了。
巴黎时间凌晨四点,我拖着那只粉色行李箱走出戴高乐机场。巴黎也在下雨,和我离开那天一样。我站在到达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三年前我为他回国,三年后我为自己回来。
这三年就当交学费了。
学费很贵,但至少我学会了——永远不要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人生。
我没有回以前的公寓,那间小阁楼早就租出去了。我在十三区找了一间便宜的单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外能看到一小截埃菲尔铁塔的尖顶。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俞鲤从不怕难。
我给以前实习过的画廊发了邮件,第二天就收到了回复。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法国老太太,叫玛格丽特,她看了我的简历,推了推眼镜说:“你离开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会回来。”
“我回来重新开始。”我说。
“不,你是回来继续。”她说,“你从未停止。”
那天晚上我回到十五平米的房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铁塔。整点的时候,铁塔开始闪烁,金色的灯光像星星一样亮成一片。
我的手机里还存着席连城的号码。
我没删。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想记住。
记住一个人可以有多狠,记住自己可以有多蠢,记住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让任何人这样对我。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策展方案。
窗外巴黎的夜风很凉,但我的心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