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总监,缪主任在手术室门口等你。”
护士小跑着过来,额头上沁着细汗。我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翻那份合同,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哪个缪主任?”
小护士愣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缪骋,缪主任。”
我合上文件夹,把它塞进包里。包是旧的,拉链有点卡,我拽了两下才拉上。这个包用了四年,还是我升总监那年买的,边角都磨白了。离婚的时候我把车和房子都留下了,只带走这个包和女儿。
“知道了。”
走廊很长,从等候区到手术室要经过三道门。我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响,回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晃来晃去。住院服太大了,领口往下掉,我单手拽着,走得不快。
转完最后一个弯,我看见他了。
缪骋站在手术室门口,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胸口的工牌反着光,看不清名字。他比四年前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但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在等一个普通病人。
不是普通病人。
四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医院。不过是另一家医院,我抱着发烧到抽搐的女儿在急诊挂号,他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会诊单,看了一眼孩子,说:“你非要带她走,那你负责到底。”
那天晚上我签了离婚协议。
“艾屿。”他叫我名字的方式没变,两个字之间顿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他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我面前一米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很安全,我够不着他,他也不需要低头看我——我161,他187,差着二十多厘米,他以前总说跟我说话像跟一只猫说话。
“缪主任。”我抬头看他。
他没接话,目光从我的脸落到我的脖子上,又落回我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怎么变,深棕色,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要把人看穿。以前我吃这套,觉得他是认真在听我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看手术视野也是这个眼神。
“你的CT片子我看过了。”他说。
“嗯。”
“巧克力囊肿,右侧卵巢还有一个四公分的囊腺瘤,位置不太好,靠近髂血管。”
“我知道。”
“手术是我做。”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你可以换医生。”
我看着他。他没躲。
“为什么要换?”我问。
“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他顿了一下,“按医院规定,有利益关联或亲属关系的,不建议主刀。”
“我们已经不是亲属了。”
“我知道。”他说,“但你还是可以换。”
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住院服贴在我身上。我把领口攥紧了,想了想,问了一句:“你推荐谁?”
“张维。”他很快报了一个名字,“妇产科的副主任,这类手术他做得比我多。”
“但他下个月要退休了。”
“不影响。”
“影响。”我说,“我查过他的排期,他手上还有十七台手术,排到三周后。我的囊腺瘤等不了三周。”
缪骋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皱眉的幅度很小,眉心那两道竖纹闪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做手术遇到血管变异的时候,就是这个反应。
“你查过排期。”他说,不是问句。
“我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我说,“在医院里查点信息,比你在食堂打饭还容易。”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行。”他抽出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指了指手术室的门,“那进去吧。但我先跟你说明白,这台手术的风险分级是三级,麻醉方式是全麻,术中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包括出血,感染,邻近器官损伤——”
“缪主任。”我打断他,“术前谈话我签过了,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跟住院总医师谈的,签字页在病历第五页。你不用再跟我重复一遍。”
他顿了一下,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好。”他说,“那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问他女儿今年几岁了,有没有长高,还会不会半夜做噩梦哭着找妈妈。我想问他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他妈妈的高血压控制住了没有,他冰箱里是不是还只放牛奶和过期的挂面。
我没问。
“签字本带来了吗?”我说。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翻开,递给我一支笔。笔是黑色的,科室统一采购的那种,笔杆上贴着白色胶布,胶布上写着“缪”字。离婚前他用这种笔,离婚后还用。
我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在患者签名那一栏写下名字。艾屿。笔画不多,我写得很慢,因为手上的留置针硌着掌心,握笔不太稳。
“签好了。”我把文件夹递回去。
他没接。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无名指上那道白色的痕迹上。戒指印。离婚四年了,那道印子还在,像一道疤,褪不掉。
“你瘦了。”他说。
“手术前禁食禁水,当然瘦了。”我把笔也递过去,“笔还你。”
他接过去,把文件夹合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外科医生的手,干净,稳定,没有多余的动作。
“缪主任。”我看着他,“有句话我说在前头。”
“你说。”
“这台手术用的所有耗材,缝线,止血材料,穿刺器,都是我供的货。”
他没说话。
“你缝的每一针,”我顿了顿,“用的都是我供的线。”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远处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缪骋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插回口袋,转身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进来吧。”他说。
我跟着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换了鞋,戴上帽子,走过那条不到二十米但长得像二百米的过道。过道尽头是麻醉准备间,麻醉医生已经在调试机器了,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缪骋,低下头继续调参数。
“躺上去。”缪骋指了指手术床。
我爬上那张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的床。床面上铺着蓝色的单子,凉凉的,我躺下去的时候打了个哆嗦。巡回护士走过来给我盖了层薄被,掖了掖被角,冲我笑了笑。她的胸牌上写着“刘敏”,名字旁边贴着一个笑脸贴纸。
缪骋站在床尾,低头看麻醉医生递过来的麻醉同意书,签了个字,然后抬头看我。
“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他问。
“交代给谁?”
“你家属。你入院资料上写的紧急联系人是叫……程未?”他翻了一下手里的病历夹,“是你弟弟?”
“前夫的弟弟。”我说,“我前夫的弟弟是我弟弟吗?法律上不是,感情上也不算。但我在这个城市没有别的亲人,他是我能想到的离异后还愿意接我电话的前夫家的人。”
缪骋没有接话。
麻醉医生走过来,在我手背上找血管。留置针已经打了一个了,在手背正中,打的时候疼得我龇了牙。她要在另一个位置再打一个,用橡皮管捆住我的手腕,拍了拍我的手背,说:“有点疼,忍着点。”
“你们缪主任以前也总跟我说这句话。”我说。
麻醉医生的手顿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缪骋,又迅速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专心扎针。针头刺进去的时候我没觉得疼,大概是习惯了,也可能是手背已经麻了。
“艾屿。”缪骋忽然开口。
“嗯。”
“你的新品独家代理权,给了谁?”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麻醉药开始推了,凉意从手背沿着血管往上爬,像有一条小蛇顺着我的手臂游上去。视野开始发花,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变成一圈一圈的光晕。
“缪骋,”我说,“你找那个代理权找了三个月了吧?”
他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们医院的新品采购审核会定在下周三,”我的舌头开始发硬,“你的新品申报材料,我三个月前就收到了。”
“那你——”
“三家医院的独家权,我给了一家比你预算低十二个点的公司。”我笑了笑,“因为他们的学术经理,在我一个人带孩子出差的时候,帮我提了一路行李。”
药劲上来了,他的脸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轻。我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病历夹,指节发白。
他也会紧张。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