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校长,人已经在三楼咖啡厅等着了。”
陈老师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比我这个当事人还兴奋。我对着办公室那面有点斑驳的穿衣镜看了看自己——深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空空荡荡的,连副像样的耳环都没戴。
“就这样吧。”
上楼的时候我数台阶。一共三十二级,转两个弯,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浓的木质香水味。说实话,有点呛。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西装裁剪得极好,袖扣泛着低调的光,四十岁的男人保养得像三十五,眉骨高,鼻梁挺直,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天生不太高兴的样子。咖啡已经点好了,两杯美式,连糖包都没放。
“尚霓?”
声音比我想的要低沉。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对面。
我没计较。坐下了。
“勾昀。”
“嗯。”
他打量我的眼神很直接,从上到下,像在审一份财务报表。职业习惯吧,毕竟人家是企业CFO。我握着咖啡杯暖手,等他自己开口。
“我看了你的资料。”他先说话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工作邮件,“小学副校长,工作十五年,没结过婚。”
“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结婚?”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快,“条件不算差,工作也算体面。拖到这个年纪,总得有个原因吧。”
我笑了一下,没急着回答。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的。跟我现在的心情差不多。
“勾先生,我听说您离过两次婚?”
我把问题抛了回去,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课堂上提问似的。他怔了半秒,大概没料到我会直接问。
“两次。”他说这个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一次是性格不合,她太要强,家里的事什么都不肯让步。第二次——”他顿了一下,“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您介意说说原因吗?”我放下咖啡杯,笑得温婉,“既然是相亲,彼此了解一下过去很正常。”
他终于正眼看我了。
那一眼里有点意外,也有点不耐。大概在他的经验里,相亲对象不该这么直接。或者说,不该这么“不温柔”。
“前妻们都不够贤惠。”他的声音带上了点金属质感,像公司开会时驳回方案的那种语气,“一个事业心太重,一个花钱太大手大脚。结婚是过日子,不是打擂台。这点道理,到她们那儿就行不通了。”
我点头,表示我在听。
实际上我在数他这句里踩了我几个雷区。
“尚校长36岁不结婚,”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我朴素的领口上,“怕是因为……太贤惠了吧?”
这个停顿很有意思。
他不是夸我贤惠。他是在说反话,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自以为幽默的方式,暗示我因为不贤惠所以才嫁不出去。
“勾先生觉得‘贤惠’的标准是什么?”
“照顾家庭,体贴丈夫,不争不抢。”他说得理所应当,像在念公司章程,“把家里打理好,让我没有后顾之忧。这要求不算高吧?”
“您的两次婚姻,前妻都没能做到?”
“做不到,或者不愿意做。”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凉了,“反正最后都闹得很难看。所以这次我先说清楚,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女强人,不是一个天天跟我讲平等的女人。我需要的是一个家。”
他说“家”这个字的时候,眼里有一点温度。
我差点心软了。就差点。
“那您觉得,什么样的女人能给得起您要的这个‘家’?”
我问得很认真。不是调侃,是真的想知道他脑子里那个完美妻子的画像长什么样。
勾昀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姿态松快下来,像是终于进入了他熟悉的节奏。
“工作不要太忙,别动不动加班开会。最好五点就能下班回家做饭。”他开始列举,语气随意得像在超市选货,“周末不要安排一堆有的没的社交活动,家里打扫干净,偶尔学学插花烘焙,把生活过得精致一点。父母那边要多走动,逢年过节礼数要到。我的应酬偶尔要陪一下,但别太主动说话,给我留点面子就行。”
他停下来看了看我的表情。
我表情很平静。
“还有吗?”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前两次离婚,赡养费给得不低。在经济方面,我不会亏待另一半。所以不要在钱的问题上跟我斤斤计较,也别总问我资产状况。夫妻之间互相信任,对吧?”
我听完这段话,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他的履历。
勾昀,42岁,企业CFO,年薪大概在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离过两次婚,每次婚姻持续三年左右。第一次离婚被分走一套房产加现金补偿,第二次更惨,对方请了个很厉害的律师,扒出了他一部分境外资产。
粗略估算,两次离婚他损失了两千万左右。
所以他不是来找妻子的。他是来找一个“成本更低”的方案。一个不跟他分钱,不跟他争权,还能把家务全包了的——免费保姆。
“勾先生,”我把他的相亲资料从包里拿出来,平整地放在桌上,“谢谢您今天这么坦诚。”
他面色微松,大概以为我要说“我们试试看”。
“但我可能不够贤惠。”
“嗯?”
“第一,我五点下不了班。学校一千两百个孩子,每天都有事。”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给他看,“第二,我不会插花烘焙,我擅长的是处理校园霸凌和给家长做心理疏导。第三,您父母的礼数,我很尊重,但我自己父母每周还要我回去陪吃饭。第四——”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现金放在桌上,压住了咖啡杯。
“您的应酬我不会陪。不是因为我不够体面,是因为我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花了十五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为了给谁当配饰的。”
咖啡厅很安静。隔壁桌一个女孩端着拿铁,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电视剧。
勾昀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的,不可置信的茫然。大概在他四十三年的人生里,很少有人在他说完“条件”之后,不是低头接受,而是起身走人。
“尚校长,”他叫住我,声音沉下来了,“你确定你要这样?”
“我确定。”
我把他的相亲资料推到他面前,纸页在桌上划出轻轻的声响。
“两次离婚,赡养费累计两千万。”我微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您确实需要找一个更‘贤惠’的——帮您分担一下这个成本。”
空气凝了两秒。
他的眉头拧起来,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那双审过无数财务报表的眼睛里,翻涌起一点阴翳的,克制的怒火。
“你查过我?”
“勾先生,”我弯腰拿起包,站直了,“您的离婚判决书是公开文书。”
他沉默了。
我没等他说下一句,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轻不重,节奏稳稳当当。
下楼梯的时候我又数了一遍台阶。
一,二,三……十五,十六……
走到第八级的时候,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在忍笑。
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真的以为36岁不结婚的女人,是因为没人要。
下到一楼,我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那股呛人的木质香水味。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老师发来的微信:“怎么样怎么样??”
我靠在车门上,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失败。记录。”
她又回了一条:“心疼你,姐妹。没事,下一个更乖。”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终于弯起来了。
下一个?
不了。
这种“下一个”,我相了没有二十也有十五个。每一个都在跟我谈条件——你做这个,我负责那个;你退一步,我进一步;你温柔贤惠,我负责赚钱养家。
好像婚姻是一场交易,而女人永远是被估价的那一方。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发动车子。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红灯,我停下来,看着窗外人来人往。一个年轻妈妈牵着两个孩子在过马路,大的那个抱着足球,小的那个扎着两个冲天辫,蹦蹦跳跳地踩着斑马线。
我以前也想过这样的生活。
三十岁之前,我拼命工作,想着先站稳脚跟再说。三十三岁,我升了副校长,想着该找个人了。三十五岁,我开始相亲,见了形形色色的男人,每一个都说,“你条件这么好,怎么还没结婚?”
好像“没结婚”本身,就是一种缺陷,一种需要解释,需要弥补的不足。
没有人问过我,“你想结婚吗?”“你过得好吗?”“你快乐吗?”
回到家,我换了睡衣,把头发放下来,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水烧开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挂断之后,短信进来了。
“尚校长,今天我的态度可能不太好。我想了想,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能不能再约一次?我请客。——勾昀”
我嚼着面,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说“态度可能不太好”。
他不知道,不是态度的问题。是思维的问题。是他整个脑子里那套根深蒂固的,把女人分成“贤惠”和“不贤惠”两类的价值体系,已经没救了。
我放下筷子,没回复。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第二条短信:“我查了你的履历。市优秀教育工作者,两次省级课题立项,学校在你接手之后升学率提升了12%。你是个有能力的女人。我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之前是我没表达好。”
我盯着“我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这几个字,又笑了。
他需要我。
可他没问过我需不需要他。
我按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我的面。
面条有点坨了,但味道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