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上班迟到了。
这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是第二次发生,第一次是我离婚那天。
来访者已经等在门口了,是个高三的男孩,家长说他最近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发脾气,怀疑有抑郁倾向。我跟他在咨询室里聊了一个小时,发现他不是抑郁,是焦虑,被父母的期待压得喘不过气来,又不敢表达,只能通过发脾气的形式来释放。
送走他的时候我在想,我和屠朔之间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以前我觉得是性格不合。他太闷,我太急,他不说话,我就一直说,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后来我觉得是职业的问题。他是刑警,天天面对的是这个社会最阴暗的那一面,杀人放火,拐卖儿童,电信诈骗,他见过的恶太多了,慢慢的他就不太会处理那些柔软的东西了。而我做心理咨询的,天天听人倒情绪垃圾,我自己也需要一个出口,他给不了我,我就觉得他不爱我。
但现在想想,也许都不是。
也许是我们都太骄傲了。骄傲到谁都不肯先低头,骄傲到觉得如果我先低头我就输了,骄傲到最后把“我爱你”这三个字活生生熬成了“算了吧”。
下午的时候,我接了一个电话。
“请问是廉荔女士吗?”
“我是。”
“您好,我这边是xx区人民法院立案庭,关于屠朔先生提交的……材料有些问题,需要跟您核实一下信息。”
我愣了一下:“什么材料?”
“呃……您不知道吗?是关于抚养权变更的。”
我更愣了:“我们没有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好意思,我可能看错了案号,”对方说,“打扰了。”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心跳得很快。法院?立案?屠朔?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正常。
我想打回去问清楚,但号码是总机,打回去也不知道转给谁。
我想给屠朔打电话,但我没有他的号码。那晚发短信的号我没存,也没回拨,手机自动清理的时候可能已经没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去一趟。
他的辖区在城北,我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在路上我给小周发消息,问她知不知道屠朔最近在忙什么案子,她说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最近请假了,请了好几天,这在屠队身上很罕见,他三年没休过假了。
请假?
屠朔请假?
那年我们结婚三周年,我提前一个月跟他说那天要一起吃饭,他答应了。结果当天他放了我鸽子,说有个案子走不开。我在餐厅等到十点,蛋糕上的奶油都塌了,最后一个人打车回家,他凌晨三点才回来,身上有血腥味,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是他的血。我没再问,但我哭了一整夜,他不知道,或者说他装作不知道。
那个人,会请假?
出租车停在一个我没想到的地方。
不是刑警队。
是墓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门牌号,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法院的电话,屠朔请假,墓地——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得出一个我不敢想的结论。
我走进去,沿着主干道往里走。
这一片是老墓区,墓碑密集,绿化稀疏。我走了大概五分钟,在一个拐角的地方看见了屠朔的背影。
他蹲在一块墓碑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墓碑上的灰。
我的脚步停住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手臂上我看着陌生的纹路。那是什么?新的伤疤?还是纹身?他以前不纹身的,他说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
我走近了几步。
墓碑很旧了,灰白色的石面上有一些深色的水渍,像是很多年的风雨留下来的痕迹。墓碑上刻着字,我隔着几步的距离,勉强辨认出来。
“先父廉某某之墓”
“先慈林某某之墓”
是我的父母。
这是我的父母的墓碑。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我不知道他来这里。我不知道他还记得我父母的墓碑在哪。我不知道他会来擦墓碑上的灰。
他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来。
他看见了我,没有意外,没有慌张,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擦那块墓碑。他把最后一点灰擦干净了,又把墓碑前面的石阶擦了擦,然后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三根香,点上了。
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我闻到了檀香的味道。
他在我父母的墓碑前拜了三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来了。”他说。
和昨晚一样的三个字。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不一样了,有点哑,像哭过,又像没有。
“你怎么知道这里?”我问。
“我一直都知道。”他说。
“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妈走的时候,你不让我来。你说‘不用你管’。但我还是来了,那天我在远处站着,没让你看见。后来每年清明我都来,你不知道而已。”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爸妈是五年前走的,车祸。那时候我跟屠朔还没离婚,但已经在冷战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连夜赶回来,在医院走廊上看见他,他在跟医生说话,说的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说了一句“我是她家属”,然后签了一份什么文件。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他抱着我,什么话都没说,就是一直抱着,一整夜都没松手。
但后来我跟他离婚的时候,我把一切都否定了。我说他不关心我,说他不在乎我的感受,说他根本不爱我。我说的很大声,说的很笃定,说的好像一切都是真的。
但其实不是真的。
如果他不爱我,他不会在凌晨三点带着满身血腥味回家的时候,先去厨房给我热一杯牛奶,因为我说过我半夜醒来口渴。
如果他不爱我,他不会在我爸妈出事的时候,以“家属”的身份签下那张病危通知书,尽管那时候我们已经几个月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如果他不爱我,他不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来给我爸妈扫了五年的墓。
“为什么?”我问他。
“什么为什么?”他把抹布叠好,放进袋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会来扫墓?那你想让我用什么样的身份跟你说这件事?”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前夫?还是陌生人?廉荔,你当初说的很清楚,你说‘以后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了’。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但你爸妈的墓我来扫,这不是你的事,是我的事。”
“你的事?”我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低下头,把袋子的口系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跟你爸妈说过,”他说,“我跟他们保证过,这辈子会对你好。离了婚,这个保证也还是算数的。我不是对你说的,是对他们说的。所以你不必知道。”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我看见他的鬓角真的白了,不止几根,是很多根。三十七岁的男人,鬓角白成这样,我不知道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屠朔,”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来这里,法院的人知道吗?”
他系袋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法院?”
“今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在法院有案子,关于抚养权变更的。”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像是被我拆穿了一个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更多。
“那个案子,”他顿了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走过来,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五六步变成了两步。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洗衣粉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了,变成了一种更苦的,像是某种药膏的味道。
“廉荔,”他说,“我要出个任务。”
“什么任务?”
“不能说的那种。”
我太了解他了。“不能说”三个字在他嘴里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以前我问他案子的事,他总是用这三个字堵我。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不是敷衍,是告别。
“什么时候走?”
“下周二。”
“多久?”
“不确定。”
不确定。这三个字比“不能说”更让人害怕。“不能说”至少说明这件事还在掌控之中,而“不确定”说明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法院的事……”我想追问。
“回来再说。”他打断了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午后的阳光很烈,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那个表情我读不懂。我是心理咨询师,我读过无数人的微表情,但他的脸我读了十年还是读不懂。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我问他。
他想了一会儿。
“少喝冰美式,”他说,“胃疼了没人给你送药。”
然后他提着那个袋子,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向墓地的大门。
我又一次看着他的背影。
和四年前在民政局门口一样,他走的很快,没有回头。
但这一次,我没有站在原地等。
我叫了一声:“屠朔。”
他停下来了。
还是没有回头,但停下来了。
“法院那个案子,”我说,“不是什么抚养权对不对?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知道他们会给我打电话,你就是想让我来找你,对不对?”
风把他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我看见他的背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沉默了很久。
“你说你放下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几乎听不见,“但你今天来了。”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打开了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对话框。
光标在闪。
我打了一行字:“你下周几点的飞机?”
然后又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删掉了。
最后我打的是:“我以后不喝冰美式了,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杯热的。”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但过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站在我爸妈的墓前,看着那三支香慢慢地烧,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墓碑上他们的名字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像是有人在上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我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墓碑上那些被屠朔擦干净的地方,石头是凉的,但那个触感让我想起他的手。他擦这块石头的时候,用了几分力气?他蹲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每年清明来这里,一个人站在我爸妈的墓前,以什么身份?
前女婿?还是……他还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人?
我在那块石头前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手机终于震了。
他的回复。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装在纸杯里,杯身上写着一行字:“少冰,多奶,少糖。”
是我的口味。
从没变过。
我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糊成了一团模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