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没有等傅征的电话。
上午有一台子宫肌瘤剔除术,八点半开始。患者是个四十二岁的单亲妈妈,子宫里长了六个肌瘤,最大的一颗跟拳头差不多大,她跑了三家医院都说要切子宫,她不肯,找到我,说“岑医生,你能不能帮我保住子宫,我女儿才八岁,我不能没有月经。”
我看了她的片子,说:“行,我试试。”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肌瘤剔除得很干净,子宫保住了。我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巡回护士说:“岑医生,你手机响了三次,同一个号码。”
我下了台,脱了手套,洗了手,拿起手机。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陌生号码。
第四个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
“岑女士,我是锦天城律所的方远桥。傅征先生委托我跟你谈协议离婚的事。”
方远桥约我当天下午见面,地点换成了一家茶室。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泡了一壶金骏眉,茶汤红亮,香气很正。
“嫂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我坐下来,没碰茶。
方远桥笑了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嫂子昨天跟傅征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一晚上没睡。今天早上到所里,直接把离婚案从我这里撤了,说让我来跟你谈和解。”
“谈什么和解?”我问。
“协议离婚,财产对半分割。房产,车辆,存款,都按市场价评估后均分。他律所的股权,按你这几年对他的支持,他愿意给你百分之十五。”
我看着他。百分之十五,比协议书的零多了十五,但比法定的一半少了太多。
“方律师,你应该知道法定分割标准是多少。”
方远桥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嫂子,法定是一回事,实际执行是另一回事。傅征的律所还有其他合伙人,你拿走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会影响律所的正常运营。其他合伙人不会同意,到时候逼着傅征折现给你,折现价可能比市价低三成,你拿到手的反而更少。不如我们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回甘很足。
“百分之二十。”我说,“外加那套别墅归我,保时捷归他。存款对半分。”
方远桥沉默了大约十秒钟。“我回去跟傅征商量。”
“不急。”我放下茶杯,“对了,方律师,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
“嫂子请说。”
“伪造证据,虚假诉讼,刑法第二百八十条,怎么量刑的?”
方远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三年以下。”
“那敲诈勒索呢?”
“数额特别巨大的,十年以上。”
我笑了。“所以你看,我对傅征已经手下留情了。”
方远桥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嫂子,我先走了。有消息我联系你。”
我点点头。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嫂子,傅征他其实……”
“其实什么?”
他没说下去,推门走了。
我在茶室又坐了十五分钟,把那壶金骏眉喝完了。然后给林知意发了条消息:“林小姐,我想跟你谈谈。今天晚上七点,建国西路那家‘素年’,我定了包间。不来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肚子的孩子是无辜的。”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我到素年的时候,林知意已经在了。
她比我想的年轻,比我想的漂亮,也比我想的紧张。化了很精致的妆,但眼下的遮瑕没盖住黑眼圈,嘴唇有点干。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穿了一件很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傅征买的钻戒——比当年他求婚时给我的那颗小了一圈。
她看到我,眼神躲了一下,又强迫自己看回来。“岑姐姐。”
“坐。”我拉开椅子坐下,叫服务员上了壶玫瑰花茶,给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没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林小姐,我今天来不是找你吵架的。”我看着她的肚子,“你怀孕几个月了?”
“五个月。”
“NT做了吗?无创DNA呢?”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做了……都做了。”
“结果呢?”
她低下头。“NT增厚,无创提示染色体异常风险。上周做了羊水穿刺,还在等结果。”
我点点头。果然。
“林小姐,你知道这个孩子的精子是谁的吗?”
她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傅征跟你说的,是借了精子库的精子,对吧?他说他的精子质量不好,所以找了最好的精子库,筛选了最优质的精源。你信了,因为你不知道他跟孙皓的关系,也不知道孙皓的基因携带隐性遗传病。”
林知意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听我说完。”我喝了口茶,“我不是来吓你的。我查过孙皓的家族史,他外公死于亨廷顿舞蹈症,他母亲四十岁发病,至今还在护理院。这个病的遗传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你肚子里的孩子,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在三十岁之后出现不可逆的神经退行性病变。”
林知意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砸在她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在抖。
“因为你不该被蒙在鼓里。”我看着她,“你二十六岁,你是被骗的。傅征告诉你他精子质量不好,但他的FSH是18.6,连辅助生殖都做不了。他的精子根本没有冷冻价值,所以他伪造了仁爱医院的登记单,骗你说是合法精源。实际上那个供精者是他的大学室友孙皓,一个携带亨廷顿基因的高风险人群。”
我停了一下,让她消化这些话。
“林小姐,你不欠傅征什么。你欠你自己的,是你这辈子的人生。”
她哭出了声,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把纸巾推过去。“羊穿结果出来之后,你如果想清楚了,可以找我。我是妇产科医生,我能给你安排最好的终止妊娠手术,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不需要你签任何不利文件。”
她抽噎着抬起头看我。“你……你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我反问,“恨你被一个老男人骗了身子和子宫?还是恨你怀了一个大概率有遗传病的孩子?”
她愣住了。
“我恨的是傅征。”我说,“你也是受害者,跟我一样。区别是,我已经站起来了,你还跪在地上。”
我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桌上,拿起包准备走。
“岑姐姐。”她叫住我。
我回头。
“他……傅征他,他是不是也在骗我?他说他会离婚,会娶我,会给我和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他离不离婚,取决于我能让他净身出户到什么程度。”我说,“但他会不会娶你——林小姐,一个连自己老婆都能伪造证据诬陷的男人,你觉得他会对你好吗?”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了。
我走出包间,穿过走廊,推开素年的大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两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的消息:“岑姐,法院那边立案成功了,案号给你发过去了,下周一调解,下周三开庭。”
我打字回过去:“知道了。下周一的调解,你跟我去。下周三的开庭,换一个人。”
“换谁?”
“换我自己。”
小周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姐,你不是律师啊!!!”
“但我比律师更清楚这个案子的每一个证据。方远桥是全城最好的离婚律师,他代理过三百多个案子,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一。剩下的百分之九,不是他输了,是他根本没接。”
我按下发送,站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
傅征还欠我一句解释。不是出轨的解释——那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我站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拼了命地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产妇和她肚子里孩子的时候,他为什么选择在那张床上,跟另一个人翻云覆雨。
他没有欠我一句“对不起”。
他欠我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