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划破雨幕，打在“沈蔓”的手腕上。她吃痛，手一松，箱子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黏腻猩红的“黑叶丝”和液体泼洒出来，一接触到泥土，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微声响，冒起白烟，迅速枯萎变黑，最后化为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不！我的宝贝！”“沈蔓”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声音混合着她自己的、老头的、甚至还有陆川的语调，刺耳至极。她丢下刀，扑向那滩黑水，徒劳地想捞起什么。
周凯趁机忍痛，一棍子狠狠砸在她后颈。“沈蔓”身体一僵，扑倒在黑水旁，不动了。
雨哗哗地下着，冲刷着地上的污秽。周凯喘着粗气，胳膊上的伤口血流如注。楚月跑过去，扶住他，警惕地看着地上不动了的“沈蔓”。
过了好一会儿，“沈蔓”的身体动了动，她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的诡异笑容消失了，眼神恢复了少许清明，但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大颗的眼泪混着雨水滚落。
“周凯……楚月……”是她自己的声音，虚弱不堪。
“蔓蔓？是你吗？”周凯又惊又疑，不敢靠近。
“是……是我……救救我……”沈蔓伸出颤抖的手，“那个老头……他不是人……黑叶丝……是活的……它钻进我身体里……控制我……”她说着，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
只见她锁骨下方，皮肤下，有几缕黑色的、细丝状的东西在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
楚月和周凯看得头皮发麻。
“杀了我……求求你们……”沈蔓哭喊着，“在我彻底变成怪物之前……杀了我！它在吃我……好痛……”
周凯浑身颤抖，看着痛苦的恋人，又看看地上那摊诡异黑水和枯萎的丝线，举着柴火棍，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就在这时，后院那扇被锁死的小门，忽然“咔哒”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身材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猎枪，枪口对准了他们。
雨衣帽檐下，露出一张他们熟悉又陌生的脸——是那个卖给他们黑叶丝的“远房亲戚”，倪老头！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之前的憨厚，只有冰冷的、看猎物般的眼神。
“真是精彩。”倪老头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嘲讽，“自相残杀，省了我不少事。”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周凯怒吼。
“没错。”倪老头用枪指了指地上痛苦蜷缩的沈蔓，“这傻女人，真以为能独吞宝贝？黑叶丝是我养的，用这山里特殊的‘肥料’（他踢了踢地上化开的黑水），还有蠢货们的贪心。它离了山，离了血，很快就会死。所以需要不断有新鲜‘养料’送上门。沈蔓是我发展的下线，负责找你们这样的‘投资人’。至于‘夜啼娘’的传说，还有这个老不死的店主，”他瞥了一眼主楼方向，“不过是用来吓唬人、制造混乱的幌子。没想到这老东西察觉了什么，想提醒你们，只好让他永远闭嘴了。三楼那点小把戏，装神弄鬼，谁不会？”
“陆川……是你杀的？”楚月声音发颤。
“那小子好奇心太重，半夜摸上三楼想找宝贝，正好撞见我在处理之前的一点‘小麻烦’。”倪老头轻描淡写，“至于‘夜啼娘’嘛，”他怪笑一声，看向沈蔓，“被黑叶丝寄生到一定程度，会产生幻觉，看到记忆里最恐惧的东西，模仿它的一举一动。这女人心里有鬼，怕那传说，可不就扮上了？还挺像那么回事。”
原来如此！根本没有鬼，只有利用传说、人心和诡异寄生植物设下的血腥骗局和谋杀！
“好了，废话说完。”倪老头拉了一下枪栓，“把你们解决了，这里的秘密就还是秘密。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太贪心。”
枪口抬起，对准了周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上原本奄奄一息的沈蔓，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她皮肤下的黑丝疯狂涌动，眼睛瞬间变得全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弹起，猛地扑向倪老头！
倪老头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仓促调转枪口。
砰！
枪响了，打在沈蔓胸口，血花迸溅。但沈蔓（或者说被黑叶丝彻底控制的怪物）只是顿了顿，力大无穷地撞在倪老头身上，两人滚倒在地，猎枪脱手飞出去，掉进泥水里。
“蔓蔓！”周凯悲吼一声，想冲上去。
“别过去！”楚月死死拉住他。只见扭打中，沈蔓身上的黑丝疯狂生长，从伤口、从七窍钻出，缠向倪老头。倪老头惊恐地大叫，拼命撕扯，但那些黑丝坚韧无比，反而越缠越紧，甚至试图往他皮肤里钻。
“不！不！滚开！我是你的主人！”倪老头的声音充满恐惧。
“它们饿了……主人……”沈蔓（怪物）用那种重叠的怪声说道，黑丝勒进倪老头的皮肉，鲜血涌出，立刻被黑丝吸收，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粗壮、乌黑。
倪老头的惨叫越来越弱，最终被黑丝彻底包裹，形成一个不断蠕动的黑色人形茧，里面传出令人牙酸的吮吸声。
周凯和楚月看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那黑色的人形茧蠕动了一会儿，渐渐干瘪下去。沈蔓（怪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胸口还嵌着猎枪子弹，但黑丝已经封住了伤口。她（它）转过头，用全黑的眼睛“看”向周凯和楚月，嘴角再次咧开那个诡异的笑容，脸上、身上沾满鲜血和泥污。
“现在……轮到你们了……最后的养料……”
她（它）迈开步子，摇摇晃晃却异常坚定地朝他们走来。那些吸饱了鲜血的黑丝从她身上飘散开来，像无数触手，在雨中张牙舞爪。
退无可退。背后是锁死的院墙，旁边是那口老井。
楚月目光急扫，落到那口盖着石板的井上。一个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
“周凯！去井边！”她大喊，同时冲向那口井。
周凯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过去。两人合力，拼命推动井口沉重的石板。石板缓缓移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涌出。
怪物越走越近，黑丝触手已经蔓延到他们脚边。
“跳下去！”楚月喊道。
“什么？下面是井！”
“没时间了！赌一把！”
眼看黑丝就要缠上脚踝，周凯一咬牙，拉着楚月，从石板缝隙一起跳入漆黑的井中！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间淹没头顶。井很深，他们在水中挣扎下沉，就在快要窒息时，脚触到了底——不是预想的淤泥，而是坚硬的、似乎有坡度的地方。水流在向一个方向流动，形成一股暗涌。
楚月拼命憋着气，顺着暗涌的方向摸索。井壁侧面，似乎有一个被水淹没大半的洞口！她拉了拉周凯，两人顺着洞口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水下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拼命向前游。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肺快要炸开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水流也变得湍急。哗啦一声，两人被冲出一个低矮的洞口，摔在一片相对平缓的溪流浅滩上，重见天日。
雨已经小了，天色蒙蒙亮。他们趴在冰冷的溪水边，剧烈咳嗽，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回头望去，歇山栈所在的山坡隐在晨雾中，寂静无声，仿佛昨夜一切血腥恐怖，都只是噩梦。
几天后，当地警方根据周凯和楚月惊魂未定的报案，以及他们提供的线索（黑叶丝样本、交易记录、倪老头的身份信息），封锁了歇山区域，并在歇山栈展开了搜索。
旅店内空无一人，没有店主老头，没有沈蔓，没有倪老头的尸体，甚至没有陆川的头颅。只在三楼的房间和后院，发现了大量无法解释的血迹、搏斗痕迹，以及一些疑似人类组织的残留物。后院那口井下的暗河通道确实存在，通往几里外的一条山涧。
警方在后院泥土中，挖掘出多具残缺不全的骸骨，经鉴定，属于不同时期的失踪人口。而在旅店地窖，发现了大量种植在特殊腐殖质中的、类似黑色菌丝的可疑植物，以及一些简陋的提炼工具。那些“黑叶丝”，经检测，是一种未曾记载的、具有微弱神经活性甚至疑似共生或寄生特性的罕见真菌与特殊矿物纤维的诡异结合体，其培育基质含有大量人类生物成分，来源骇人听闻。
“夜啼娘”的传说与这起案件被并案调查，但很多细节成了谜。倪老头、沈蔓、店主老人，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出现。只有那幅“夜啼娘”的画像，在警方取证时，莫名从墙上脱落，画中少女怀里的黑色陶碟位置，颜料晕开一片，像是盛满了深色的液体。
周凯和楚月接受了长期的心理治疗。他们离开了那座城市，再未提起关于黑叶丝、关于歇山、关于那个雨夜的一个字。只是楚月偶尔还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无数黑色的丝线从黑暗深处蔓延而来，梦见一张空白的面孔缓缓浮现，怀里抱着一个刻着她名字的、滴着血的黑色陶碟。
而每当山雾弥漫的夜晚，歇山深处的风穿过林间，偶尔还会带来隐约的、仿佛女子啼哭般的幽幽声响，当地老人说，那是“夜啼娘”还在唱着无人听懂的歌，等待着下一个迷失在贪欲与山路中的旅人。
（5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