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霖的事之后,我好像真的把过去放下了。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
母校的邀请是在那之后不久收到的。大学时的辅导员周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学校每年一度的“杰出校友论坛”想请我回去做一次演讲。
我没有立刻答应。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该讲什么。我的故事在网上被写过很多次——离婚、逆袭、再婚、创业。但那些都是别人写的,有些对,有些不对,有些加了滤镜,有些加了猜测。我想自己讲。
“周老师,我想想。”
“好。不急。但如果你来,我希望你讲你最想讲的,不是学校想听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我最想讲的是什么?不是“我有多成功”,不是“我有多不容易”。是那几年,我最难的时候,支撑我走过来的是什么。是“不放弃”。不是不放弃生命,是不放弃自己。
陆司珩知道后,说了一句话:“你应该去。不是因为你是杰出校友,是因为你有些话,只能你来说。”
演讲定在周五下午。母校在北京,是一所普通的大学,不是985、211,但在业内口碑不错。我当年从这里毕业,学的是设计。
那天下午,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裙。不是刻意选的,是出门时随手拿的。后来才想起来,这件裙子跟我第一次去陆司珩律所时穿的那件很像。
学校礼堂能坐五百人,坐满了。除了在校学生,还有不少校友、老师,甚至有一些媒体。我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手没有抖。
主持人介绍了我:“周小娜,我校设计专业XX届毕业生,现任陆氏集团副总裁、海外事业部总裁,新阳光单亲妈妈助力基金发起人。曾获‘年度商业女性’称号,入选《时代周刊》年度慈善人物。”台下的掌声很响。
我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没有用讲稿,没有用PPT,就是站着。
“谢谢学校的邀请。谢谢周老师。”
“今天来,不是来讲‘成功学’的。我这个人,不擅长教别人怎么成功。每个人的路不一样,我的路你走不了,你的路我也走不了。但我想跟你们聊聊,在那些走不下去的时刻,我是怎么过来的。”
台下安静了。
“我离婚的时候,三十岁。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没有工作,没有存款,住酒店。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问自己——今天为什么要起床?”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理由。不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除了‘林太太’这个身份,我还是谁。”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答案。我是周小娜。一个学设计出身、做了五年全职妈妈、重新回到职场从零开始的普通人。我不特别,不天才,不幸运。我只是没有放弃。”
“那五年全职妈妈,我没有荒废。我学会了时间管理——孩子的作息、家务的安排、家庭的开支,每一样都要计划。我学会了情绪控制——孩子哭的时候不能跟着哭,老公晚归的时候不能胡思乱想。我学会了多任务处理——一边带孩子一边做饭一边接电话。这些能力,后来都用在了职场上。”
“所以我想告诉你们——你经历的每一件事,都不会白费。那些看似‘荒废’的时光,其实是在积蓄。等你需要的时候,它会自己跑出来帮你。”
台下有人鼓掌。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整齐的掌声,是零零散散的、发自内心的。
“我离婚后,很多人跟我说‘你运气好’。遇到了好律师,遇到了好丈夫,遇到了好机会。是,我运气好。但运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在对的时机、对的位置、对的状态下,才能接住的。”
“如果我没有在离婚后第一时间去找律师,如果我没有在面试被拒后继续投简历,如果我没有在公司被人排挤时用业绩证明自己——给我再多的运气,我也接不住。”
“所以我想告诉你们——运气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不是鸡汤,是事实。”
我停了一下,喝了口水。台下有人举手,我没有点名,继续讲。
“今天来之前,我犹豫过。犹豫要不要讲这些。因为我的故事被讲过太多次了,有些讲得好,有些讲得不好。但我后来想通了——与其让别人讲,不如自己讲。自己讲,至少不会说‘她靠男人上位’。”
台下有人笑了。
“我没有靠男人上位。我靠的是自己。但我也不否认,我身边有很好的人。我的丈夫陆司珩,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有转身离开。
“所以我想告诉你们——不要等别人来救你。你可以自己救自己。很难,但可以。”
“我成立新阳光基金的初衷,就是告诉那些还在黑暗里的女人——你不是一个人。有人走过这条路,有人在前面等你。”
台下的掌声比刚才响了。
“最后,我想对在座的女生说几句。”
台下彻底安静了。
“你们还很年轻。有的还在上学,有的刚毕业,有的正在恋爱,有的已经结婚。你们可能会遇到一个人,他说‘你别工作了,我养你’。你可以信他,但不要放弃自己。因为‘我养你’这句话,保质期很短。等保质期过了,你发现自己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是说不要结婚,不要相信爱情。我结婚了,我相信爱情。但爱情和婚姻,不是你人生的全部。你是你人生的全部。永远不要把‘你是谁’这件事,交给别人来定义。”
“你可以是妻子,可以是母亲,可以是女儿。但首先,你是你自己。”
“永远不要为任何人放弃自己。因为放弃自己这件事,没有人会替你后悔。”
我鞠了一个躬。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零零散散的,不是礼节性的,是排山倒海的、持续了很久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擦眼泪,有人举着手机在录。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她们的眼睛里有光,有好奇,有感动,有迷茫。我二十岁的时候,也坐在这所学校的一间教室里,听一个校友回来演讲。
现在我成了。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没有放弃。一次次被推倒,一次次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人多了。
散场后,很多学生围过来。有人要签名,有人要合影,有人想加微信。我一一道谢,但拒绝了加微信——不是不愿意,是太多了,加不过来。
“周姐,我妈妈也是单亲妈妈。她看了你的文章,决定去学美容。现在她开了一家小店,能养活自己了。她说谢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泪光。“不用谢。是你妈妈自己勇敢。”
“她让我跟你说,你是她的光。”
我的眼眶热了。“你告诉她——她也是自己的光。”
周老师在旁边等着,等其他学生散了才走过来。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小娜,你变了。以前你话少,不爱出头。现在你能站在台上,对着五百个人,说出‘永远不要为任何人放弃自己’。你长大了。”
“周老师,不是我长大了。是经历多了。”
“经历多了,也得能消化。你消化了。”
她送我出礼堂。傍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金灿灿的。陆司珩在门口等我,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束花。这次是百合,白色的,很香。念娜坐在后座,扒着车窗喊“妈妈”。诺诺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怎么带他们来了?”我走过去。
“念娜说要来接妈妈下班。诺诺说想看看你大学长什么样。”
我弯下腰,念娜从车窗伸出手,抓着我的衣领,嘴里喊着“妈妈抱抱”。我把她抱出来,她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上。诺诺从另一边下车,站在旁边,看着学校的大门。
“妈妈,这就是你上大学的地方?”
“对。”
“好老。”
“老才有历史。”
陆司珩把花递给我。“今天讲得很好。”
“你听到了?”
“我在最后一排。念娜睡着了,诺诺在看书。”
我抱着念娜,念娜在我怀里已经闭上了眼睛。白色的百合花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陆司珩。”
“嗯。”
“我今天说了一句话,你听到了吗?”
“哪句?”
“永远不要为任何人放弃自己。”
“听到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说得对。但你为我放弃过事业。从上海回北京,从设计院到陆氏,你放弃了。”
“那不是放弃。是选择。我选择你,不是放弃自己。因为跟你在一起的周小娜,比一个人的周小娜更好。”
他看着我,在夕阳下站了很久。念娜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还抓着我的衣领,抓得很紧。
“回家吧。”他说。
“好。”
车子驶出学校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母校的校名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几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二十岁那年我走进这扇门,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三十一岁我走出这扇门,带着丈夫、孩子,和一颗不再慌张的心。
演讲的视频后来被传到了网上。母校的官方账号发了全程录像,标题是“周小娜校友演讲:永远不要为任何人放弃自己”。播放量很大,上了热搜。评论区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她就是我的榜样”,有人说“这段话我截图了,迷茫的时候就翻出来看”。
陈薇打电话来说“你现在是国民导师了”。我说“什么导师,就是说几句实话”。她说“实话才有人听,假话谁爱听”。我没有反驳。
有个网友的评论让我印象很深:“我离婚两年了,一直走不出来。今天看了你的演讲,哭了很久。你说‘你经历的每一件事,都不会白费’,我信了。我要好好活。”
我回了一条:“你一直都可以。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
她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那天晚上,念娜睡着之后,我坐在书房的窗前,翻着那些评论。陆司珩走进来,端着一杯热茶。
“还在看?”
“嗯。每一条都看了。”
“不累?”
“不累。这些话,我以前也想听。没人说。现在我说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把茶放在桌上,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
“周小娜。”
“嗯。”
“你今天在台上说,‘不要等别人来救你,你可以自己救自己’。这句话,你以前也对自己说过吗?”
“说过。在酒店住着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对自己说。”
“有用吗?”
“有用。说着说着就信了。信了就走出来了。”
从被救到自救,从自救到救人。这条路走了很久,但每一步都算数。不是我变强了,是我知道,那些黑暗里的女人,不需要同情,需要光。而光,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点的。
演讲之后,母校的周老师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小娜,你的演讲视频被学校用作新生入学教育的教材了。每年新生入学,都会放一遍。你的一句话,可能会影响很多人一生。”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热了。“周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