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拉长声响，整栋教学楼迅速褪去白日的喧闹，只剩头顶吊扇匀速转动的嗡鸣，混着窗外蚊虫持续不断的细碎振翅声。常灵宣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桌肚最内侧，视线落在微信列表顶端“陈浩”两个字上，指尖反复摩挲手机壳，心底藏着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
白天走廊短暂的相遇、扫码添加好友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回放。她从前连和他对视都要慌忙躲闪，如今两人的对话框安静躺在列表里，却迟迟不敢敲下第一行文字。
笔尖落在数学模考卷的函数图像上，演算步骤写得杂乱无章，心思大半飘在微信对话框。她反复编辑、删除输入框里的文字，一会儿想直白说一句今天麻烦你了，一会儿又怕显得刻意矫情，斟酌半个钟头，最后只敲出一句格外稳妥的问候。
【常灵宣】：今天谢谢你愿意加我，没有打扰到你复习吧？
发送之后，她立刻锁屏把手机推远，心口突突直跳，假装低头刷题，余光却不停瞟向桌肚里亮着微光的屏幕。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像熬了一整个黄昏，窗外晚风卷着花坛栀子的淡香钻过窗缝，几只飞虫撞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响。直到桌底传来一声极轻的消息提示音，常灵宣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摸出手机。
【陈浩】：不用客气，本来也不算打扰，刚好课间有空。
【陈浩】：你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思路理清了吗？下午模考这道题失分率很高。
他没有顺着信件的话题深究，自然地把话题落在习题上，分寸感恰到好处，既避开了容易让她害羞的暧昧氛围，又给两人搭起顺畅、不尴尬的聊天桥梁。常灵宣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连忙翻出卷子末尾空白的演算区，拍了一张自己卡壳的步骤发过去。
一来一回，对话框里全是函数、几何、英语完形填空的讨论，没有半句逾矩的话，却藏着独属于他们的温柔寒暄。他讲题条理清晰，会细致标出她漏掉的辅助线思路；她碰到语文古诗文默写难题，发过去提问，他会逐字标注易错字，再补充课堂上老师拓展的答题模板。
原本枯燥压抑的备考刷题，因为多了一个可以请教讨论的人，忽然多了几分盼头。
往后的日子，两人渐渐形成默契。白天在校依旧是隔着一条走廊的普通同学，碰面只会淡淡点头示意，从不会刻意停下脚步搭话，避免引来旁人起哄议论；等到晚自习结束回到家，才会打开微信，交换当天模考的错题，互相梳理薄弱知识点。
周三傍晚放学，天空落了一层薄暮，成群蚊虫在路灯光晕里盘旋飞舞。常灵宣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刚拐过花坛，就看见陈浩独自站在自行车停放区，弯腰整理车筐里的习题册，腕间黑色手串垂在手腕，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想要绕开这条小路，可陈浩已经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她，温和地抬了抬下巴示意。避无可避，常灵宣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指尖攥紧书包背带，小声打了个招呼。
“刚放学？”陈浩把错题本塞进车筐，直起身看向她，“今天物理卷子的电路图，你晚上要是看不懂，可以拍给我。”
“好，谢谢你。”常灵宣垂着视线，目光落在他脚边散落的几张草稿纸上，晚风一吹，纸张轻轻滑动，“我物理电路一直很薄弱，每次画图都会出错。”
“不难，多画两遍熟悉元件排布就好。”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用总跟我道谢，互相讲题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
两人并肩顺着校门口的香樟道往前走，路程很短，只有百余米，路上三三两两都是结伴离校的同学，蚊虫绕在两人身侧飞来飞去。没有刻意找暧昧的话题，全程都在聊各科复习进度，谁的模考分数有所进步，哪一套模拟卷难度偏高，细碎平淡的备考日常，被晚风揉得格外温柔。
走到岔路口要分开时，陈浩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誊写工整的物理电路图笔记，递到她手里：“这是我整理的易错题型，你回去可以对照卷子看看。”
纸张带着淡淡的墨水气息，每一张图都标注了清晰解题步骤，看得出来花费了不少心思。常灵宣双手接过薄薄一叠纸，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慌忙收回手，耳尖迅速发烫，连道谢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太麻烦你了。”
“没事，多一份笔记对你复习有帮助。”陈浩跨上自行车，脚蹬轻轻踩住地面，“路上注意安全，晚上做题别熬太晚。”
自行车车轮转动，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香樟树荫深处。常灵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工整的笔记，晚风裹挟栀子花香扑面而来，耳边蚊虫的嗡鸣都变得柔和。从前她只能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如今却能拥有他亲手整理的复习资料，能并肩走一段放学的小路，能在深夜隔着屏幕聊习题，这样微小的交集，已经足够让她心底填满暖意。
周末图书馆开放，常灵宣抱着一摞习题册找靠窗的空位，刚坐下没多久，熟悉的白色校服身影出现在书架拐角。陈浩手里抱着数学真题集，看见她时脚步顿了顿，自然地走到她对面空位坐下。
图书馆安静得只剩翻书的轻响，落地窗外飞着零星蚊虫，阳光透过玻璃窗铺在桌面，将两人的试卷叠在一起。他们各自埋头刷题，偶尔遇到卡壳的题目，轻轻把卷子推到对方面前，小声交流思路，不需要多余的寒暄，安静共处的氛围舒服又松弛。
常灵宣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少年，他垂眸演算时，额前碎发挡住半截眉眼，指尖握笔稳定，手腕手串安静搭在桌沿。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只能在走廊远远偷看这个侧影，如今却能和他共享一张书桌，并肩对抗堆积如山的中考习题。
她从前总自卑两人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如今才慢慢明白，那封莽撞的信，打破了横在他们之间三年的无形屏障。不用浓烈告白，不用轰轰烈烈的靠近，只是试卷间一来一回的讨论、放学路上短暂的同行、图书馆安静的相伴，这份藏在备考缝隙里的青涩心动，温柔又克制。
傍晚闭馆铃声响起，两人收拾习题册一同走出图书馆，街边路灯亮起，成群蚊虫围着光源打转。陈浩主动提出顺路送她到小区门口，一路上依旧聊着复习规划，约定下周交换各自整理的语文作文素材。
走到单元楼下，常灵宣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心底积攒多日的忐忑彻底消散。她不再害怕打扰他，不再自卑自己太过普通，因为陈浩始终用温和平等的态度对待她，没有疏离，没有敷衍，把她的心意妥帖收好，用最稳妥的方式，和她并肩走完最后的中考冲刺路。
“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早自习还要默写单词。”陈浩朝她轻轻点头，转身走进暮色里。
常灵宣攥着怀里的习题册和他赠送的电路图笔记，缓步上楼。推开房门，她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点开和陈浩的对话框，敲下一句简单的晚安。
屏幕很快跳出回复，简短两个字，却让她对着手机轻轻弯起唇角。
窗外夜色渐深，蚊虫依旧在窗外低低嗡鸣，书桌摊开两人白天讨论过的试卷。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只有藏在一道道习题、一页页笔记里的温柔寒暄，这是独属于初三初夏，含蓄又珍贵的少年心事。距离中考还有五十多天，他们不再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是可以一起刷题、彼此打气，共享一段备考时光的同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