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被指尖叩出两声轻响，清脆的动静撞进常灵宣乱糟糟的思绪里。她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直直对上陈浩落在窗沿的目光，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方才在心底反复推演的无数种糟糕设想，全都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窗外的少年倚着走廊栏杆，白校服袖口松松挽到手肘，腕间黑珠手串安静垂落，午后阳光落在他发顶，揉出一层柔和的浅金。他没有半分不耐，眼底只盛着淡淡的温和，唇角浅浅弯着，像是看穿了她一节课坐立难安的忐忑。
班里还有没收好课本的同学来回走动，桌椅挪动声、低声交谈声此起彼伏，常灵宣怕旁人留意这边的动静，慌忙攥紧笔，压低身形从后门溜出去，脚步轻得像飘，不敢抬头看他，只盯着脚下走廊灰色地砖往前走。
走到陈浩身侧两米远的位置，她才堪堪停住，后背绷得笔直，耳尖一路烧到下颌，细碎的蚊虫绕着两人身边的阳光打转，细微嗡鸣反倒衬得走廊这片角落格外安静。
“你是一班的常灵宣？”
清浅温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常灵宣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眼里藏着掩饰不住的错愕。她从未和他完整说过一句话，甚至以为自己只是他眼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没想到他居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陈浩看出她眼底的慌乱，主动放软语气，微微侧身拉开一点距离，避免给她压迫感，指尖轻轻碰了碰书包侧边藏着信封的位置：“刚才那封信我看完了，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觉得困扰。”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石落地，压在常灵宣心口一整节课的沉重焦虑骤然消散大半，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鼻尖却莫名泛起一点酸涩。她攥着校服下摆，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冒昧，要是打扰到你备考……”
“没有打扰。”陈浩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楼下盛放的栀子花丛，晚风卷着清甜花香漫上楼道，“能认认真真写下这么多话，看得出来你斟酌了很久，我能看懂你的顾虑，不用和我道歉。”
他想起信纸里那些藏着胆怯的文字，字里行间全是怕给对方添麻烦的小心翼翼，连索要联系方式都写得委婉克制，生怕自己的心意变成旁人的负担。见过太多直白莽撞的告白，这般温柔妥帖的心思，反倒让他心底生出几分动容。
常灵宣垂着视线，指尖反复绞着校服布料，心底积攒多日的自卑又悄悄冒头：“我们同校三年，几乎没有说过话，我只是……不想中考结束之后，彻底断了联系，才一时冲动写下那封信。如果你不愿意交换联系方式也没关系，我不会再打扰你复习。”
说完这句话，她已经做好被委婉拒绝的准备，指尖微微收紧，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快要耗尽。走廊偶尔有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
可陈浩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点亮，递到她面前：“不用这么拘谨，只是认识一下而已，不耽误复习。你要是方便的话，我们加个微信吧。”
常灵宣猛地抬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怔怔盯着他递来的手机屏幕，半天没有动作。
少年的手机界面干净简单，没有花哨壁纸，微信二维码安安静静停在屏幕中央，阳光落在机身上，泛出柔和的白光。蚊虫绕着手机屏幕来回飞，陈浩抬手轻轻挥开小虫，耐心等她反应，没有半分催促。
“真、真的可以吗？”常灵宣声音发颤，还有一点没缓过来的茫然。
“嗯。”陈浩点头，语气坦然，“信里你也说了，怕考完试再也遇不到，留个联系方式也不算麻烦，平时要是有不会的习题，也能互相问问。”
他刻意把话题落在学习上，冲淡这份相处里暧昧的氛围，顾及她内向羞怯的性格，不让她觉得两人之间只剩青涩心事，多了一层备考的缓冲，她会放松许多。
常灵宣这才回过神，慌忙摸出自己藏在书包侧兜的旧手机，指尖因为紧张不停发抖，解锁屏幕时连续按错两次密码，脸颊烫得快要冒烟。陈浩安静站在一旁等她，没有催促，只是目光温和地落在楼下的栀子花上，留给她足够缓和情绪的空间。
打开微信扫一扫界面，手机镜头对准他屏幕上的二维码，滴的一声轻响，好友申请弹窗弹了出来，昵称是简单的“陈浩”两个字。常灵宣指尖点下发送，心脏砰砰狂跳，连指尖握着手机都微微发颤。
“我通过一下。”陈浩收回手机，指尖轻点屏幕，几秒后抬头看向她，“加上了。”
常灵宣低头点开自己的好友列表，那个崭新的头像静静躺在列表最上方，眼眶微微发热。藏了整整三年的心愿，仅仅只是拥有他一个联系方式，此刻居然真的实现了。那些无数次课间远远观望的午后、深夜伏案写满心事的信纸、无数次站在走廊拐角的退缩，好像在这一刻，全都有了轻飘飘的着落。
走廊又响起临近上课的预备铃声，远处各班传来收作业的动静，蚊虫依旧在光影里盘旋，栀子花香裹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快上课了，你先回教室吧。”陈浩收起手机，轻声提醒她，“不用总把信的事放在心上，专心准备模考，有不会的题目可以微信问我。”
他没有追问她偷偷看了自己三年的心事，没有直白戳破信纸里藏着的心动，只是给了她一个松弛无压力的相处距离，既回应了她的心意，也守住了两人眼下以中考为重的分寸。
常灵宣轻轻点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转身快步走回一班教室，脚步再也没有往日的沉重压抑，甚至不自觉带了一点轻快。
回到座位，苏晓立刻凑过来，满眼好奇地盯着她：“怎么样怎么样？他没反感你吧？有没有为难你？”
常灵宣低头点开微信列表，指着那个崭新的好友头像，耳尖还泛着淡红，嘴角却抑制不住地轻轻上扬：“他没有觉得麻烦，我们加上联系方式了。”
苏晓瞬间眼睛一亮，悄悄比了个无声的欢呼，压低声音替她开心：“太好了！我就说勇敢一点不会有错，这下至少不会考完就彻底失联了。”
常灵宣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屏幕上陈浩的头像，心底一片柔软。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若是能和他搭上一句话，若是能拥有一个可以联系他的渠道，该有多好。如今心愿成真，却没有预想里汹涌的狂喜，只有一种安稳踏实的温柔漫满胸腔。
窗外的夕阳慢慢下沉，暖光铺满整条三楼走廊，陈浩倚靠在栏杆上低头翻看错题本，腕间手串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常灵宣隔着窗户静静望了他一眼，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慌忙躲闪，心底再没有无边的惶恐与自卑。
一封信，一次走廊莽撞的阻拦，一段藏了三年的暗恋，终于踏出了彼此相识的第一步。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面，好友列表里那个崭新的名字，是这个初夏，属于她独一份的温柔馈赠。剩下的六十天备考时光，他们不再是隔着整条走廊、毫无交集的平行线，至少能借着习题、借着微信，拥有一段短暂又温柔的并肩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