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灵宣冲回教室之后，整个人埋在臂弯里，半天不敢抬头。耳尖烧得滚烫，耳边反复回荡着方才递信时自己发颤的话音，还有少年顿住脚步、安静望向她的沉默瞬间。
走廊里依旧人声鼎沸，嬉笑打闹声、水杯碰撞声隔着墙壁隐约传进来，可她什么都听不真切，胸腔里只剩下擂鼓一样的心跳，一下下撞得肋骨发疼。
苏晓凑过来，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满是兴奋：“递出去了？真的递给他了？”
常灵宣闷在袖子里轻轻点头，声音含糊发哑：“嗯，塞给他我就跑了，都没敢看他什么表情。”
“慌什么，至少你做到了。”苏晓笑着宽慰，又难免跟着担忧，“不过他会不会觉得突兀？万一当场拆开被旁人看见，难免有人起哄。”
这话一下戳中常灵宣心底最深的不安。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地望向窗外走廊，可拐角处早已看不见陈浩的身影，不知道他是拿着信封去了水房，还是已经回到二班教室。
一想到信里那些直白又克制的心事，那些藏了三年的偷看、惶恐与期盼，全部摊开在他眼前，常灵宣就浑身不自在，手心反复冒出冷汗。她开始疯狂脑补各种糟糕的画面：他当众拆开，随手丢在一旁；他皱起眉头，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他和同桌传阅信纸，拿来当作课间闲谈的笑料。
细碎的负面猜想缠上心头，方才完成投递的那点释然，瞬间被无边的焦虑吞噬。
下课十分钟转瞬即逝，上课铃急促响起。常灵宣整整一节课都坐立难安，课本摊开在桌面，视线却涣散地落在窗外花坛盛放的栀子花上，窗外成群蚊虫绕着花枝打转，嗡鸣声扰得人心烦。她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听课，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陈浩现在会怎么处理那封信？
另一边，陈浩握着那只纯白信封，站在走廊愣了许久。
指尖捏着薄薄的纸壳，能隐约摸到内里信纸的柔软纹路，信封封口整齐，没有署名，只留一道空荡荡的横线。方才那个女生慌慌张张把东西塞到他手里，转头就落荒而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只留给她一个仓促逃窜的背影。
他在脑海里快速检索，却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只依稀记得，这阵子课间总在走廊拐角瞥见她，常常站在窗边，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二班门口，每次对视都会飞快躲开。
原来是她。
陈浩垂眸，指尖轻轻摩挲信封表面，眼底掠过几分错愕，却没有半分厌烦。来往路过的同学频频好奇看向他手中的信封，他不愿当众拆开，怕信件里的私密心事被旁人窥见，引来不必要的起哄。于是握紧水杯与信封，转身走回安静的二班教室。
班里大半同学都出去走廊透气，只剩寥寥几人趴在座位刷题，教室安静，头顶吊扇缓慢转动，吹起桌上试卷的边角。陈浩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将水杯放在桌角，那封无名信封被他轻轻摊开在习题册上方。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窗内，落在信封上，他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拆开了封口。
碎花信纸平整展开，工整清秀的字迹铺满纸面，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连标点都斟酌过，能看出书写之人落笔时的郑重。陈浩垂着眼，一行一行慢慢读下去，周遭风扇嗡鸣、远处走廊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眼底只剩下纸上少女藏了三年的细腻心绪。
开篇那句“看到这封信时，请原谅我的冒昧”，直白道出对方藏不住的胆怯。他顺着文字往下看，读懂了那个女生无数个课间绕路观望的小心思，读懂了初见时楼梯间一次随手帮忙，就牢牢烙印在心底的心动，读懂了她每一次课间悄悄望向二班的期盼。
读到同校三年却形同陌路、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时，陈浩指尖轻轻顿了顿。他从前从未留意过这个总站在走廊窗边的女生，不知道自己一次不经意的浅笑、刷题时垂眸的侧影，会被人默默记了整整三年。
信里写满了临近中考的惶恐，害怕考完试各奔东西，见一面便少一面，甚至从此彻底失联。文字里裹着初三独有的、关于离别与青春的酸涩，不热烈，不张扬，满是内向女孩独有的柔软与自卑。
她没有直白写下滚烫的告白，通篇只提出一个微小的请求——想认识彼此，交换联系方式，反复叮嘱他不必为此感到负担。信纸角落还有被橡皮反复擦拭、痕迹浅浅的涂改，能想象出她深夜伏案、反复斟酌措辞、生怕惊扰到他的模样。
读到末尾那句“愿你生活一切顺利，天天开心”，陈浩轻轻抬眼，望向窗外楼下成片盛放的栀子花。晚风穿过窗沿，带着清甜花香涌入，几只蚊虫顺着气流飞进教室，绕着台灯光晕轻轻盘旋。
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见过不少青春期直白热烈的好感，有递纸条的，有当众搭话送水的，却第一次见到这样小心翼翼、通篇都在顾及对方感受的心意。通篇文字没有逼迫，没有索取，仅仅只是不想让三年无声的心动，落得一场空空的遗憾。
他能想象出书写者深夜伏案、反复涂改信纸的模样，也能还原方才走廊里，女生鼓起全部勇气拦住自己，递信后仓皇逃跑的窘迫。这份莽撞却真诚的心意，珍贵又温柔，他完全生不出半分抵触，只剩下满心的意外。
陈浩将信纸小心折回原本的模样，重新塞回白色信封，抚平所有褶皱，放进自己书包侧袋妥善收好，没有随意丢在桌面。他清楚那个女生此刻一定满心忐忑，坐在隔壁班胡思乱想，害怕自己反感、害怕被当众取笑。
他不能让她一直悬着一颗心煎熬。
距离下一节课还有几分钟，走廊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到教室。陈浩起身拿起桌角水杯，走出二班，目光落在斜对面一班的窗口，一眼就看见那个埋着头、坐立难安的纤细身影。
常灵宣正无意识抠着课本边角，心口沉甸甸的，满是后悔与不安。她甚至在心底责怪自己太过冲动，不该一时冲动拦住陈浩，给他添无谓的麻烦。
忽然一道温和的身影停在一班窗边，轻轻敲了敲玻璃。
常灵宣猛地抬头，撞进陈浩干净温和的视线里。少年倚在窗边，腕间黑色手串随着垂落的手腕轻轻晃动，唇角带着浅淡无害的笑意，手里空空如也，那封信纸已经妥帖收进了他的书包。
四目相对的瞬间，常灵宣大脑一片空白，方才所有的懊悔、忐忑全部凝固在这一刻，只能怔怔望着窗外的少年，等待他即将到来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