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过后的风裹着教学楼花坛盛放的栀子花香漫上楼道,闷热的午后连空气都黏糊糊的,成群蚊虫绕着走廊栏杆的暖光打转,细碎嗡鸣搅得人心神不宁。黑板上鲜红的倒计时数字又往下跳了一格,五十九天,短短三个字压在常灵宣眼底,每多看一次,心底的焦灼就重一分。
下午两节连堂模考,整张试卷写得心不在焉。笔尖反复戳错填空横线,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画满杂乱线条,余光总不受控制地往二班的方向飘。一想到昨日傍晚错失的独处时机,指尖攥着笔杆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指节泛出青白。
昨天明明是最好的机会,走廊寥寥数人,陈浩独自倚着栏杆放空,安静又孤单,可她硬生生卡在教室门口,怯懦拽住双腿,眼睁睁看着他转身回班。那封揣在书包夹层的白色信封,至今平整完好,藏着她三晚伏案写下的全部心事,却始终没能递到当事人手中。
交卷铃声响起,试卷统一收齐后,老师索性放了半小时自由活动,允许大家下楼透气、放松紧绷的神经。班里大半同学呼啦啦涌出教室,要么扎堆在走廊说笑,要么结伴往楼下花坛跑,常灵宣独自落在最后,慢吞吞挪到窗边,视线直直投向楼下的栀子花坛。
大片纯白的栀子花层层叠叠开得热烈,花瓣沾着午后温热的水汽,香气顺着风源源不断飘上楼。花坛边围了不少拍照的学生,其中一群穿着二班校服的男生站在花丛旁,陈浩就站在人群侧边,微微侧身避开镜头,指尖随意拨弄着垂到额前的碎发,腕间黑色佛珠手串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有人递给他一本烫金封面的同学录,他接过来低头翻看,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耐心在空白页上写下留言。
常灵宣隔着两层楼高的距离静静望着,心口猛地一酸。
毕业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席卷整个校园。随处可见的同学录、扎堆合影的人群、大家口中反复提起的“考完分开”,无一不在提醒她,属于他们的初中时光,马上就要走到尽头。
她想起苏晓前几天说的话,那句“你不怕遗憾,可我替你可惜”反复在脑海盘旋。她不是不害怕尴尬、不害怕被拒绝,只是比起被陈浩委婉回绝的窘迫,她更惧怕数十年后回忆起这个初夏,满心只剩“当初我要是勇敢一点就好了”的悔恨。
三年的课间绕路、无数次遥遥相望、深夜台灯下写满心事的信纸,不能就这么烂在书包里,随着毕业一起尘封。
“发什么呆呢?”苏晓端着半瓶矿泉水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楼下花坛,一眼就锁定那个穿藏青镶边校服的少年,“又看陈浩?楼下大家都在拍毕业合照,再过不到两个月,我们也要收拾书本离校了。”
常灵宣喉间发涩,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外侧,隔着布料清晰感知到信封的轮廓:“我还是不敢把信给他,每次走到走廊就腿软。”
苏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却笃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写那封信,本来就是不想留下遗憾,总不能等到毕业典礼那天,才后悔自己连一句心意都没让他知道。现在栀子全开了,正好是最好的时候,别再等了。”
苏晓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常灵宣心底层层叠叠的犹豫。她望着楼下花丛边那个清瘦的少年身影,看着他认真给同学写留言的模样,心底摇摆不定的天平,彻底偏向了勇敢。
是啊,不能再等了。
再多的顾虑、再多的自卑、再多对尴尬场面的脑补,在即将到来的离别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哪怕最后结局不如所愿,至少她主动迈出这一步,对得起藏了整整三年的心动。
下定决心的瞬间,胸腔里堵了多日的郁结仿佛散开大半,连绕在耳边的蚊虫嗡鸣都显得不再恼人。常灵宣深吸一口气,栀子花清甜的香气灌满胸腔,她攥紧书包带,转头看向苏晓,眼底终于透出一点坚定的光:“我打算今天课间,把信给他。”
苏晓眼睛一亮,笑着给她打气:“这才对!挑个走廊人少的间隙拦住他,递完不用多说话,直接走就好,不用有心理负担。”
自由活动的半小时很快结束,上课铃召回四散的学生。常灵宣坐回座位,却半点听课的心思都没有,满脑子都在规划待会儿递信的时机。她仔细梳理了陈浩日常的课间路线:下课大多会走出二班,靠外侧栏杆透气,或是独自去水房接水,避开成群结伴的人群。
她决定等下一节课下课,提前守在二班门口不远处的走廊拐角,等陈浩单独走出来时上前拦住他。
下课铃如期响起,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常灵宣深吸数口气,伸手探进书包夹层,指尖牢牢捏住那只白色信封,纸张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她起身走出教室,脚步缓慢却沉稳,不再像前几次那样走到半途就退缩。
三楼走廊人流穿梭,来来往往的学生互相推搡说笑,蚊虫在夕阳的光晕里成群盘旋。常灵宣站在二班斜对面的拐角阴影里,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视线死死锁着二班敞开的房门,静静等候那个熟悉的身影。
短短几分钟的等待,却像熬了漫长几个钟头。她在心底反复演练待会儿要说的话,不断给自己鼓劲,驱散脑海里那些负面的猜想。
没过多久,陈浩独自走出教室,手里攥着空水杯,看样子是准备去水房接水。白校服被午后阳光衬得柔和,额前碎发垂落,周身带着安静清冷的少年气质,走廊打闹的人群似乎都和他隔了一层无形的距离。
常灵宣攥紧信封,指腹用力到发麻,一步一步走出拐角,拦在了他必经的走廊中央。
陈浩脚步顿住,微微抬眼看向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女生,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疑惑,干净温和的眉眼没有半分不耐,只是安静等待她开口。
近距离对视的瞬间,常灵宣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之前演练无数遍的台词尽数消散,脸颊滚烫得快要烧起来,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蚊虫细碎的嗡鸣。
她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垂着视线,飞快把藏在身后的白色信封递到两人中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陈浩同学,这个……给你。”
话音落下,她不等他伸手接过,也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指尖一松,把信封塞进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里,转身拔腿就往自己教室的方向跑,脚步慌乱,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陈浩握着轻飘飘的信封,愣在原地,望着少女仓促逃离的背影,低头看向手中印着细碎白花痕迹的白色信封,眼底满是错愕。
常灵宣一路冲回教室,趴在课桌之上,整张脸埋进臂弯,滚烫的温度蔓延至耳尖。胸腔里混杂着极致的紧张、一丝隐秘的期待,还有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虚脱。
信封终于送出去了。
在栀子盛放的初夏,在距离中考只剩五十九天的午后,她耗尽三年所有胆怯,交出了那封写满少女心事的信纸。
窗外的栀子花随风摇晃,清甜香气顺着窗缝涌入教室,绕着灯下乱飞的蚊虫。常灵宣埋在臂弯里,心跳久久无法平复,她不知道拆开信件后的陈浩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这份莽撞的心意会迎来怎样的答复,可她无比清楚,自己再也不用被无尽的退缩和犹豫困住。
藏了三年的心事,终于找到了属于它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