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
常灵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夜色迟迟不退,夏夜的蚊虫隔着纱窗嗡嗡乱飞,细碎嘈杂的声响落进耳朵里,反倒让她的思绪愈发清醒。书包夹层里那只白色信封像是有温度,隔着布料隐隐发烫,让她一整宿都在心惊、忐忑、犹豫之间反复拉扯。
信写好了。
三年不敢说的话,全部安安静静折在一张碎花纸里。
可真正等到天亮,那份落笔时的勇气,却像被晨风吹散了大半。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天色刚亮,薄雾笼罩着整座校园。校门口陆续涌入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自行车铃铛清脆作响,操场上有早到的体育生训练跑步,脚步声沉闷有序。
常灵宣背着书包走进校门,手心微微出汗,一路紧紧捏着书包侧边。
信封安稳躺在夹层,平整、干净、没有一丝折痕。
她一路走进教学楼,楼道里还很安静,只有值日生拖地的水声、扫帚摩擦地面的轻响。二楼、三楼缓缓抬升,视线尽头就是熟悉的二班教室。
她刻意放慢脚步,目光不自觉往二班门口瞟。
门还没开。
空荡荡的走廊,清冷的晨光落在地板上,折射出一片浅浅的白光。
还没来。
常灵宣悄悄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心里一空,像是悬着的石头暂时落地,却也落空。
她怕见到陈浩。
更怕见到他之后,自己连走上前的勇气都会瞬间溃散。
早读课前的十几分钟,是校园一天里最安静、也最容易独处的时间段。她无数次在脑海里预演画面:拦住他、喊住他、把信封递出去、转身跑开。
每一遍演练都顺畅无比。
可只要一想到真实发生的那一刻,她指尖就会发颤,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怕他错愕的眼神。
怕他疑惑的停顿。
怕他礼貌却疏离的拒绝。
更最怕——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
三年同校,隔班相望。
于她而言,陈浩是整个青春里最清晰、最长久、最盛大的心动。
于陈浩而言,她只是走廊无数路人里,一张模糊、陌生、毫无印象的普通面孔。
这个认知,最伤人,也最真实。
早读铃声响起,各班房门陆续打开,学生鱼贯而入。
常灵宣收回视线,走进自己班级,坐下时心跳依旧混乱。
她假装平静拿出课本,目光却一次次不受控制飘向窗外。走廊开始热闹,脚步声、说话声、书本敲击桌面的声响层层叠叠,慢慢填满整栋教学楼。
没过多久,二班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
常灵宣指尖猛地一僵。
是他。
她不敢抬头,只用余光轻轻扫过窗外走廊。
陈浩和他同桌并肩走进教室,两人边走边聊着昨晚的数学压轴题,声音清浅,语气松弛。他依旧穿着干净的校服,袖口挽起,手腕黑色手串若隐若现,晨光落在他侧脸,眉眼干净、温柔、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感。
只是短短一眼,常灵宣的心就彻底乱了。
昨晚攒了一整夜的勇气,瞬间土崩瓦解。
她低下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信封还在书包里。
心意已经写满。
可她,不敢送。
整整一个早读课,她都在自我拉扯。
一边告诉自己:只剩六十天了,再不送,以后再也没有机会。
一边疯狂胆怯:再等等、再缓缓、换一个人少的时间、换一个更稳妥的时机。
可她心里清楚——所谓更稳妥的时机,不过是自己的逃避和拖延。
第一节课下课,走廊瞬间喧嚣。
常灵宣没有像往常一样绕路偷看,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指尖死死攥着桌沿,耳朵却下意识捕捉走廊里所有的动静。
她听见二班开门的声音。
听见少年们打闹的笑声。
听见有人倚在栏杆说话。
她知道,陈浩出去了。
她只要起身,走短短十几米,就能走到他附近。
只要一个十几秒的勇敢。
可她抬不起脚。
同桌苏晓侧头看她一眼,轻声问:“今天怎么不去透气了?你以前下课必出去晃一圈的。”
常灵宣喉间微涩,摇摇头:“不想动。”
“紧张?”苏晓一眼看穿她心思,低声笑,“信写好了?”
常灵宣猛地抬头,眼神慌乱。
苏晓见她反应,顿时了然,轻轻叹气:“你就是太怕了。灵宣,你怕尴尬、怕被拒、怕别人议论、怕打扰他备考,可你唯独不怕自己遗憾。”
这句话像针,狠狠扎进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不怕遗憾吗?
怎么可能不怕。
她怕的要命。
她怕多年以后回想初三夏天,只剩无尽的如果——如果我当时勇敢一点,如果我递出去了,如果我哪怕只是让他知道,有一个人默默看了他三年。
可道理再清楚,勇气依旧跟不上心绪。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课间一次次流逝。
每一次下课,常灵宣都做好了起身的准备。
每一次,都在看到陈浩身影的那一刻,彻底退缩。
她看见他站在走廊栏杆吹风,侧脸清冷淡静,蚊虫偶尔掠过他肩头,他微微抬手轻轻挥开,动作干净利落。
她看见他帮同班女生捡掉落的试卷,礼貌温和,分寸得当。
她看见他和朋友说笑,眉眼舒展,是她从未见过的松弛鲜活。
越是看见他鲜活耀眼,她就越是自卑怯懦。
耀眼的人,本该顺顺利利奔赴最好的高中。
而她平庸、普通、不起眼,连靠近他都显得突兀。
中午放学,人流涌出教室。
常灵宣背着书包慢吞吞走在队伍末尾,目光穿过层层人群,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身影。
不远处,陈浩和几个男生并肩下楼,背影挺拔,说话轻松,阳光落在他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人群拥挤,吵闹喧嚣。
常灵宣跟在很远很远的后方,静静望着。
他们之间隔着无数同学、无数脚步、无数喧闹人声,像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距离。
她手伸进书包,指尖触到纯白信封。
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得压得她心口发酸。
她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
再等一次。
就等下午。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下课,人少、安静、走廊风轻,最合适。
只要熬过中午,她一定鼓起勇气递出去。
午休时间漫长安静,教室里大半同学趴着睡觉,风扇缓慢转动,发出轻微嗡鸣。窗外夏虫断断续续嘶鸣,闷热的空气裹着少年心事,闷得人胸口发紧。
常灵宣趴在桌面,闭眼休息,脑海里却一遍遍模拟递信的画面。
她想好台词。
想好动作。
想好递完立刻转身逃离的姿态。
甚至想好,如果他拒绝,她该怎么体面点头、迅速走开、绝不纠缠。
一切都准备好了。
唯独没准备好的,是自己怦怦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来临。
夕阳慢慢斜落,光线温柔,走廊人流渐渐稀少。
下课铃一响,常灵宣手心瞬间冒汗。
她看着二班门口。
陈浩走了出来,独自一人,倚在栏杆边低头看手机,神情闲散安静。
机会就在眼前。
空荡走廊、少人路过、绝佳时机。
常灵宣攥紧书包里的信封,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深呼吸、起身、抬脚。
只要几步,就够了。
可在她即将踏出教室门槛的那一刻——
她猛地停住。
心脏骤然紧缩,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害怕、羞涩、忐忑、自卑,瞬间席卷全身。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绝佳时机,一点点溜走。
几秒后,陈浩收起手机,转身走回二班教室。
走廊重新空荡。
风轻轻吹过。
蚊虫在夕阳光晕里轻轻乱飞。
常灵宣站在教室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手心那封准备了整整三天的信,依旧安安静静躺着。
没有送出。
又是一次退缩。
无数次鼓起勇气,无数次半途而废。
她终于明白。
有些心事,哪怕写满纸页、写满整夜、写满三年光阴,真正要交出去的那一刻,依旧需要用尽全部的年少勇敢。
而她的勇敢,还差最后一步。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
不会再拖太久了。
栀子将尽,盛夏将至,中考倒计时一天天削减。
她的退缩,已经快要没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