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撞碎夜色，整栋教学楼的灯光逐间熄灭。常灵宣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跟着人流走出校门，夏夜温热的风卷着细碎蚊虫在路灯下盘旋，几只小虫绕着她脸颊乱飞，可她心里沉甸甸的，半点放松的滋味都没有。
回家的路不算远，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小区。沿路路灯次第亮起，飞虫成群聚在光晕里嗡嗡打转，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脑海里反复回放傍晚走廊栏杆边陈浩垂眸刷题的模样，腕间黑珠手串、藏青包边的白校服、夕阳镀亮的柔软碎发，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挥之不去。
她一路走一路犹豫，反复在心里推敲：那封信到底该怎么写？直白说出喜欢会不会太唐突？若是只提想认识、要联系方式，会不会显得莫名其妙？无数细碎的顾虑缠成一团乱麻，堵得心口发闷。
推开家门时父母还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播报着无关紧要的新闻，声音隔着一道房门隐约传来。常灵宣轻手轻脚关上卧室门，拉上遮光窗帘，隔绝外面所有喧嚣，房间里只剩书桌一盏暖黄色台灯，光晕温柔地圈住桌面一方小天地，窗沿缝隙钻进来两三只小飞虫，绕着灯光来回打转。
她蹲下身，从书包最深处摸出那张藏了一周的碎花信纸。纸张底色柔和，边缘印着细碎白色小花，是上周逛文具店时一眼看中的。当时只是下意识买下，没敢细想用途，直到这几天被毕业分离的恐慌压得喘不过气，才确定这张纸要用来承载她藏了三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
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细腻的纹路，常灵宣拉开椅子坐下，抽出一支浅黑色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迟迟落不下第一笔。
太多话堵在喉咙，真要落笔，反倒不知该从何处开头。
想写初一初见时他弯腰帮自己捡作业本的温柔，想写三年里每一次课间绕路偷看他的心动，想写害怕中考一别再也无缘相见的惶恐，可这些绵长细碎的情绪堆在一起，若是全盘托出，只会给陈浩平添负担。她不想让这封信变成逼迫人给出回应的告白，只希望文字足够克制、温和，不会让对方感到为难。
常灵宣放下钢笔，拿过一旁空白草稿本，先在上面打草稿，一字一句反复斟酌。
开篇的称呼她改了三四遍。直接写“陈浩”太过生硬，写“陈浩同学”又显得疏远，最后敲定一句温柔的开场白：同学你好，看到这封信时，请原谅我的冒昧。
光是这一句话，她就在草稿纸上誊写了三遍，反复调整语序，生怕语气显得莽撞。
接着往下写，她缓缓梳理心底积攒多年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愿意拆开这封信，我就已经足够开心。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身影就刻在了我心里，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在悄悄期待下课，只为远远看你一眼。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常灵宣想起每次课间偷瞄到的画面——他唇角弯起柔和弧度，低头演算习题时安静耀眼的模样，心脏轻轻发酸，笔尖不自觉加重力道，在草稿纸上留下一道深痕。
她继续往下写，提起两人明明同校三年，却像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庆幸当初分班，他选择留在这所初中，让自己整整三年都能拥有偷偷观望他的机会；可中考将至，校园生活即将落幕，无边的惶恐席卷而来，她常常忍不住胡思乱想，不知道考完试后，自己的生活里还会不会有他，他们是不是见一面，就少一面，甚至从此彻底擦肩而过，再也无法相逢。
写到分离的焦虑，常灵宣眼眶微微发热。黑板上鲜红的倒计时、校门口学长学姐相拥告别的画面、两人之间隔着整条走廊的距离，全部涌上脑海，让笔下的文字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涩。
她刻意收敛浓烈的情愫，刻意避开直白的告白，只是老实写下内心最朴素的期盼：距离中考还有两个月，我想趁着现在，把这份在你生活里无关紧要的心意说出来。我们几乎没有交集，可我实在不想让藏了三年的少女心事，就这样悄无声息落空。
她写这封信的初衷很简单，没有别的奢求，只是想认认真真和他认识一次，交换彼此的联系方式，末了还要反复叮嘱一句，恳请他不必为此产生任何心理负担。
这是她反复权衡许久才定下的分寸。她不敢奢求少年同样动心，不敢期盼一段双向的情愫，仅仅只求一个不彻底失联的机会，仅此而已。若是对方不愿，她也不会纠缠，至少勇敢过，不会在多年后为此刻的胆怯悔恨。
草稿写满整整两页纸，里面有不少被划掉的句子。其中有一句藏在段落缝隙里，被重重黑线涂盖——我喜欢你很久了。
常灵宣盯着那道浓重划痕轻轻叹气。这句话她在心里演练过千百次，最终还是没有放进正文。太过直白的心意，只会打乱他冲刺中考的节奏，她不能这么自私。
确认措辞足够温和克制后，她拿起那张碎花信纸，小心翼翼誊写终稿。台灯暖光落在纸面，钢笔笔尖缓缓游走，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工整，连标点符号都反复核对，生怕出现错字，破坏这份郑重。
写字的间隙，窗外偶尔传来楼下行人说笑的声响，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蚊虫撞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轻响。三年里所有无人知晓的心动、胆怯、欢喜与惶恐，全部顺着笔尖，落在这片印着小花的信纸上。
写到结尾，她提笔写下致歉与祝愿：谢谢你愿意看完这封贸然打扰的信，在这里和你说一声抱歉。愿你往后生活一切顺利，日日开心。
落款处她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只轻轻留了一道短短的横线。她暂时还没有勇气坦白身份，只想等对方愿意接纳这份心意、交换联系方式时，再告诉他自己叫常灵宣。
完整誊写完信纸，常灵宣把钢笔搁在桌面，双手捧起薄薄一页纸，逐字逐句重读一遍。文字温柔克制，没有浓烈的告白，只有一个初三女生藏在心底、不敢惊扰他人的细碎期盼，完全贴合她此刻所有心绪。
她从抽屉翻出一只纯白色信封，小心把信纸对折，平整塞进信封里，指尖轻轻抚平信封褶皱。信封揣进书包夹层时，心脏砰砰直跳，紧张、期待、忐忑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趴在书桌边缘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小区路灯下蚊虫成群飞舞，嗡鸣声响隐隐传进屋里。一想到明天就要找机会把这封信送到陈浩手上，心底又生出浓烈的退缩之意。
万一他拆开信觉得困扰怎么办？万一他根本不愿意加联系方式，当面拒绝自己怎么办？万一旁人撞见递信的一幕，传出流言蜚语，让他难堪怎么办？
无数负面猜想钻进脑海，方才落笔时的坚定，瞬间消散大半。常灵宣伸手按住藏着信封的书包，指尖微微发颤。
她明明鼓足勇气写完了所有心里话，可真正要踏出递信那一步，怯懦依旧牢牢捆住她。
窗外晚风掠过树梢，成群蚊虫绕着楼下路灯乱撞，常灵宣望着书桌台灯下空空的草稿纸，心里清楚，这封信已经写好了，她再也没有退路。剩下的，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份藏了三年的初夏心事，亲手交到陈浩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