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两遍,教学楼彻底沉进安静里,只有各班头顶吊扇慢悠悠转着,吹出带着热气的风。常灵宣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肚里那张碎花信纸的边缘,纸张薄薄的,花纹温柔,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黑板左侧的倒计时数字被值日生重新描了一遍,鲜红的“61”刺得人眼晕。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模考卷走进教室,重重放在讲台上,纸张碰撞的声响惊得大半昏昏欲睡的学生猛地抬头。
“这次模考整体分数下滑严重,距离中考只剩两个月,再松懈下去,想去的高中根本没指望。”老师的声音压得低沉,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划出密密麻麻的函数大题,“所有人收起无关心思,现在这个阶段,只有分数能决定你们夏天的去向。”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翻卷声,所有人埋头盯着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只有常灵宣的心静不下来,视线越过窗户,遥遥望向走廊另一头二班的方向。
她忍不住在脑海里猜想陈浩的志愿。上次课间路过二班后门,听见他和同桌闲聊,说目标是市一中,那是全市分数线最高的重点高中,竞争大到离谱。而她的成绩不上不下,模考排名堪堪卡在普通高中的分数线边缘,距离一中还差着一大截。
一道无形的鸿沟横在两人中间,光是想,就让常灵宣胸口发闷。
如果中考结束,他顺利踏进市一中,而她只能留在本地普通高中,两座学校隔着大半个城区,没有共享的教学楼,没有每日必经的走廊,甚至连偶遇的概率都微乎其微。他们现在每天能隔着一段走廊遥遥相望,等夏天一过,这点仅存的交集,会被距离彻底碾碎。
这种惶恐从上周看到毕业学姐在校门口合照开始,就日夜缠绕着她。
上周周五放学,初三毕业班的学长学姐搬着一摞摞书本在校门口拍照,校服外套搭在肩头,手里攥着写满留言的同学录,有人笑着相拥,也有人偷偷红了眼眶。常灵宣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远远看见陈浩和他同班朋友站在花坛边说笑,夕阳落在他身上,腕间黑色手串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也很快会走到这一步。所有人都会收拾好三年的课本习题,脱下穿了三年的校服,各奔东西,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
下课短暂的十分钟,常灵宣没有再借口往西边走廊走,只是趴在窗边,望着楼下操场发呆。同班女生苏晓凑到她身边,胳膊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
“又发呆呢?我看你最近总心不在焉的,模考选择题错了一大片,再这样下去真要跟不上了。”苏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瞬间了然,压低声音轻笑,“又在想隔壁二班那个男生吧?陈浩对吧,每次下课你都绕路偷看他,我早就看出来了。”
常灵宣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紧校服衣角,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她藏了三年的小心思,原来自家好友早就看穿了。
“别害羞啊,班里不止你一个人藏着喜欢。”苏晓撑着下巴,语气坦然,“前几天三班女生直接递了情书给我们班男生,两个人现在放学都一起走;还有体委,明目张胆给隔壁班女生送矿泉水,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喜欢一个人哪里需要藏得这么严实?”
苏晓的话像一根细针,戳破了常灵宣裹了三年的自卑外壳。她不是没想过像其他人一样大胆靠近,可每次刚生出一点勇气,心底的怯懦就会将那点冲动死死压下去。
“我和他们不一样。”常灵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几句话,没有共同朋友,他根本不认识我。我要是贸然凑上去,只会给他添麻烦,还会被旁人取笑。”
“那你打算就这么憋着?等考完试各走各路,到时候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以后想见一面都难。”苏晓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中考之后大家散伙,错过就是一辈子,你甘心吗?”
甘心吗?
常灵宣在心底反复问自己,答案是否定的。
无数个深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回放这三年和陈浩所有零星的偶遇:楼梯间擦肩而过时他礼貌的点头,运动会他冲线时耀眼的背影,食堂排队时他垂着的柔软黑发,黄昏走廊栏杆边他安静放空的侧影。这些零碎的画面拼凑起她整个青春里最温柔的光景,她实在没办法坦然接受,从此和这个人断了所有牵连。
晚自习的安静重新笼罩教室,苏晓回到自己座位刷题,常灵宣独自靠着窗户,视线穿过走廊,恰好看见二班后门走出陈浩的身影。
他抱着一本厚厚的数学错题本,走到走廊外侧的金属栏杆边,手肘撑在栏杆上,微微垂头翻看书页。落日的暖光把他的轮廓揉得柔和,白校服领口的藏青边在光影里格外清晰,手腕上的黑色手串安静垂着,指尖轻轻点着错题本上的步骤。
走廊人来人往,不少路过的女生会悄悄放慢脚步偷看他,陈浩却浑然不觉,全身心埋在习题里,周身带着一种疏离又干净的气质。
常灵宣站在窗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望着他,心脏酸胀得发疼。
他们明明身处同一片落日下,共享同一段校园走廊,却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他的世界装满刷题、排名、重点高中的目标,而她只能站在边界之外,远远观望,连一句完整的问候都不敢送出。
她拿出笔,在草稿纸角落无意识画下细碎的栀子花瓣,一笔一划,都是心底无处安放的忐忑。她害怕中考的到来,害怕毕业的钟声敲响,害怕一场考试,就彻底切断她和陈浩之间仅有的一点微弱联系。
万一考完试,他们再也遇不到了怎么办?
万一这是最后一次隔着走廊看见他怎么办?
万一她连一句“认识一下”都没来得及说,就只能在夏天彻底告别这段藏了三年的心动怎么办?
一连串无解的疑问堵在胸口,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每减少一天,离分别就更近一步,留给她鼓起勇气的时间,越来越少。
晚自习过半,走廊的少年收起错题本,转身走回二班教室,消失在门框之后。常灵宣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桌肚里那张空白的碎花信纸,心底那个写信的念头,比昨日更加坚定。
旁人可以肆无忌惮递纸条、搭话,她天性内向胆怯,做不到那样直白热烈。可她至少能写下一封温柔的信,不逼迫对方给出答复,只奢求一个联系方式,只求能在毕业之后,不至于彻底沦为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哪怕这份举动看起来格外冒昧唐突,哪怕会被对方委婉拒绝,也好过等到分别之后,独自抱着满心底的遗憾,反复懊悔当初没有勇敢一次。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再次喧闹起来,常灵宣将草稿纸揉成团丢进垃圾袋,指尖抚过桌肚的信纸,暗暗下定决心。今晚回家,她就要静下心,一字一句,把积压了三年的忐忑、心动与分离恐慌,全部写进那张薄薄的信纸里。
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下去,落日褪去温柔的暖金,远处的教学楼蒙上一层浅灰暮色。距离中考的六十一天,每一天都在推着所有人走向离别,而她不能再任由胆怯困住自己,总要抓住仅剩的时光,给自己三年的暗恋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