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晚风裹挟着校门口栀子花淡甜的香气,顺着敞开的玻璃窗灌进教室,冲淡了满屋试卷油墨的沉闷。黑板右上角用醒目的红粉笔写着倒计时,距离中考,整整只剩六十一天。
下课铃骤然炸开,整栋教学楼瞬间喧嚣起来。桌椅拖拽、嬉笑打闹、追逐奔跑的声响揉作一团,班里大半同学瘫在课桌前,要么对着模拟卷长吁短叹,要么抓紧十分钟伏桌补觉。唯有常灵宣安静合上黑色水笔的笔盖,将凌乱的草稿纸仔细叠好塞进桌肚,拎起桌边空塑料水杯,慢悠悠起身。
她嘴上说着去水房接水,心里藏着一个坚持了三年的小心思。
三楼走廊狭长,她的教室在东侧,陈浩所在的二班靠走廊最西头。想要路过二班门窗,必须刻意绕远大半条走廊,这是她藏了三年的、无人知晓的小习惯。
指尖攥着凉冰冰的水杯,常灵宣刻意垂着视线,脚步放得极轻,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斜向二班敞开的门。午后暖融融的落日斜斜铺进教室,尽数落在靠窗第三排的少年身上。
陈浩支着小臂搭在桌沿,身上是学校统一的白款polo校服,领口与袖口嵌着一圈藏青细边,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小臂,腕间几圈黑色佛珠手串在阳光下泛着哑光。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压轴题上,额前柔软的碎发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色,遮住半截眉眼。身旁同桌凑过来低声讲题,他听完微微侧头,唇角浅浅弯起一道柔和的弧度,安静又温柔。
那一瞬间,常灵宣的心脏猛地一缩,轻轻震颤了一下。
这道浅笑的侧影,是她深埋心底三年的心动源头,初一初见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刚分班的初秋清晨,她抱着一摞厚重的作业本往教务处送,保洁刚拖过的台阶湿滑,脚下猛地一崴,怀里的本子哗啦啦四散滚落,白纸黑字铺满半层楼梯。她慌得蹲下身,指尖发抖,怎么都捡不整齐,鼻尖酸胀得快要落泪。
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停在她身侧。少年弯腰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收拢四处飘飞的纸张,细心叠得整整齐齐,递到她怀里时抬眼温和叮嘱:“小心点,地面滑。”
那是刚分到隔壁二班的陈浩。仅仅一次对视,他干净温柔的模样,就此牢牢烙印在常灵宣心底。
自那天起,枯燥的初中生活多了一份隐秘期待。她不再盼午休、放学,反倒格外珍惜每一节下课的十分钟。总能找出各式各样合理的借口往西走廊跑:打水、送作业、去卫生间、找老师答疑,就算只是站在窗边透气,目光也会下意识黏在二班门口,静静等候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他们共享同一栋教学楼、同一片操场、同一个食堂,却自始至终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常灵宣在心里细数过两人全部交集,少得可怜。
食堂排队时恰好站在他身后,她只敢盯着他后脑勺柔软的黑发,半个字都不敢开口;运动会观众席上,她望着他代表班级跑完一千米,冲线时全班欢呼,她混在人群里悄悄鼓掌;上下学在校门口偶遇,迎面走来时顶多淡淡点头示意,擦肩而过之后,她总会忍不住回头,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失神许久。
两人没有共同好友,分属不同班级,没有任何能自然搭话的契机。陈浩的世界填满习题、试卷与同班好友,而她,不过是走廊往来路人里,一个只会远远偷看、毫不起眼的陌生人。
常灵宣收回飘远的思绪,脚步不停,假意走到水房接满凉水,又缓步折返。再度经过二班门口,陈浩已经收起笑意,重新埋首刷题,夕阳铺满他单薄的校服肩头,安静耀眼,让人移不开眼。
她不敢多做停留,快步走回自己教室,坐回座位后胸腔里仍残留着方才对视的温热悸动,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
黑板上鲜红的倒计时直直撞进眼底,六十一天,短暂得让人窒息。
中考落幕之后,所有人都会奔赴不同高中,散落在城市各处。无数个深夜躺在床上,她反复胡思乱想:考完最后一门走出校门,会不会是她和陈浩这辈子最后一次相见?如今每一次擦肩而过,是不是都意味着少一次碰面的机会?往后漫长岁月,再也不会有同一段走廊、同一间教学楼,再也没有这般顺理成章、悄悄凝望他的机会。
这份随倒计时逐日加剧的恐慌,压得她喘不过气。身边不少同学敢于表露懵懂好感,有人偷偷递纸条,有人课间主动搭话,唯独她将心意死死锁在心底,连一段完整对话都不敢奢求。
她性格内向怯懦,习惯独自消化所有情绪,从来不敢主动靠近陈浩。总觉得自己平凡普通,成绩中等、沉默寡言,站在耀眼的他身边只会格格不入。她害怕突如其来的唐突打扰会给他造成困扰,怕这份藏了三年的心意,最后只换来尴尬与疏远。
可再过两个月,所有犹豫与胆怯,都会随毕业一同落空。
想到这里,心底酸涩发胀。她伸手摸向桌肚深处,那里藏着一张上周在文具店挑的碎花信纸,纸面印着浅淡白花,至今依旧空白。买下信纸的那一刻,一个莽撞又大胆的念头就在心底生根——写一封信给他。
不必直白倾诉藏了三年的喜欢,也不奢求对等回应,她只是想认认真真和他认识一次,交换一个联系方式。至少毕业之后不用彻底断了联系,不用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不让这份少女心事,悄无声息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上课铃骤然响起,整条走廊瞬间归于安静。常灵宣慌忙收回纷乱思绪,摊开数学卷子提笔做题,可眼前反复浮现方才陈浩垂眸浅笑的模样,笔下的题目怎么都看不进去。
窗外栀子花随风轻轻摇晃,清甜香气持续涌入教室,裹着初三独有的、心动与离别交织的复杂情绪。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想要写下那封信的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
她不能就这样潦草收尾,不能让三年无数次走廊里的偷偷凝望,最终只剩一场无声告别。哪怕显得冒昧唐突,哪怕会让对方为难,她也想抓住仅剩的六十一天,把藏了整整三年、独属于初夏校园的隐秘心动,好好讲给他听。
讲台上老师拿起粉笔,开始讲解模考错题,粉笔摩擦黑板发出沙沙轻响。常灵宣悄悄侧过头,望向走廊隔壁紧闭的二班房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今晚回到家,她就要铺开那张碎花信纸,一字一句,写下积攒三年、只属于这个初夏的小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