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是在周三晚上坏的。
我妈那天上晚班,十点多才到家。
进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口换鞋,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半天。
她每次从超市回来都这样,袋子里装着临期食品、打折饮料、偶尔有员工福利——一包抽纸或者一小袋洗衣液。
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把工作服从袋子里拿出来,扔进阳台的脏衣篓。
然后去洗澡。
水声隔着墙,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赵柯两小时前发的消息还没回。
他说“那个女生问你有没有看聊天记录”。
我看到了,没回。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不知道回什么。
看了,然后呢,我还没想好。
水声停了。
拖鞋声从走廊那头过来,我妈走到阳台上。
我听见洗衣机盖子被掀开的声音,衣服被扔进去的声音,洗衣液盖子咔嗒一声扣上。
旋钮被拧到“标准洗”,按下去,机器嗡了一声,开始进水。
进水的声音很慢。
咕噜咕噜的,像在喝水。
我听了八年这个声音,已经习惯了。
甚至不看表都能判断出它进到哪个阶段——一开始是断续的,然后变匀,然后水位到了,自动停。
但今天不太一样。
进水的声音停了之后,滚筒开始转。
转了两圈,发出一种咔咔咔的响声。
不是脱水时那种震,是转不动了、卡住了的声音。像有人拿一把扳手在敲铁皮,一下一下,不响,但不停。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块污渍,圆圆的,像一枚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咔咔咔,停了。
又嗡了一声,咔咔咔。
又停了。
我妈走到阳台上,把洗衣机关了。
我听见她打开盖子,把衣服捞出来,重新抖开,重新摆进去。
盖子盖上,旋钮重新拧,按下去。
嗡,进水,转。
咔咔咔。
比刚才响了一点。
她又关了,没再试。
我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阳台门口。
我妈蹲在洗衣机前面,手搭在盖子上。
她没看我,就那么蹲着。
背后是厨房透出来的光,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阳台一直拖到客厅地上。
洗衣机盖子关着,但能看到里面的水还没排出去。半缸水,混着洗衣液,已经不怎么起泡了。
工作服的红色马甲泡在水里,超市的logo若隐若现。那个logo我从小看到大,蓝色和黄色的条纹,中间一个“家”字。
我妈穿了一年多,领口松了,袖口起了毛球,一直没换新的。
超市不给换,自己买要六十块,她没买。
“坏了?”我说。
“嗯。”她没回头,“转不动了。”
“明天找人修。”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她穿的那条裤子膝盖那里鼓了两个包,洗得发白。
“修也修不好了。”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然后她走进厨房,把桌上那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超市快过期的面包,一袋四个,原价六块九,贴了黄色标签,折后三块五。
她把面包从袋子里拿出来,码进冰箱。
冰箱门关上,嗡嗡嗡地开始制冷,比洗衣机安静多了。
她回了房间。
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
那光是暖黄色的,小夜灯。她说怕起夜的时候撞到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台洗衣机。
盖子盖着,里面是半缸水和没洗好的衣服。我不确定那缸水要怎么办,也不确定这台机器明天还能不能转。
我妈说修也修不好了。
她一般不轻易说这种话。
她说“凑合”的时候多。
凑合用,凑合穿,凑合过。
她说“修不好了”,那就是真的修不好了。
我伸手摸了摸机器的顶盖。
凉的,用了八年,塑料已经发黄,边角有裂纹,贴纸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
这台洗衣机买的时候我爸还在。
他挑东西喜欢挑贵的,说要买就买好的,用十年不坏。
结果海尔没坏,他先走了。
八年了。
回到房间,我拿起手机。
赵柯那条消息还在,“那个女生问你有没有看聊天记录”。
我没回。
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洗衣机多少钱”。
跳出来一堆。
海尔、小天鹅、美的、松下。
价格从七八百到三四千。
半自动的便宜,但需要自己接水管,自己排水。
全自动的贵一些,但方便。
我妈一直用的是全自动的。
八年了,她已经习惯了按一下就不用管。
我翻了几页,找到一个海尔的全自动,七公斤,一千四百九十九。
不算贵,也不便宜。
加上安装费,大概一千六。
枕头底下的信封里有一千三。
那是攒了大半年的。
过年的压岁钱,平时省下来的饭钱,偶尔我妈给的零花钱没花完。
一千三,离一千六还差三百。
三百块。
不多。
但我没工作,没收入,暑假还有两个月。
这三百块从哪里来,我不知道。
总不能等我妈发工资。
她发了工资要交水电费,要买菜,要还房贷,剩不下什么。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
从去年漏水到现在,房东来看过一次,说等天晴了修。
天晴了好几次,没来。
又打电话,说下周。
下周又下周。水渍越来越大,从一只张开的手,变成了一只更大的张开的手。
有些东西放着不管,自己会烂掉。
天花板是,洗衣机也是。
那个每天发“晚安”的人也是。
我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转那个叫“三分线”的人。
QQ号,篮球头像,水泥地球场,凌晨一点的“晚安”。
他在聊天记录里发了好几个月,从道歉到质问到自言自语,最后变成一个只会说“晚安”的机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
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他会不会停。
但洗衣机坏了。
这个念头让我睁开眼。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没时间慢慢想了。
三百块,接一个案子就有了。
林宇那个案子,赵柯说两千,我没拿。
不是不想要,是觉得拿了麻烦。
但现在洗衣机坏了,麻烦已经在那了。
我拿起手机,给赵柯发了条消息。
“那个女生的案子,我接。”
赵柯回得很快,他回消息的速度永远很快。
“你终于回了。”
“让她把能出的最高价告诉我。”
“你等等。”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一千。”赵柯说。
一千块,比林宇少一半。
加上我的一千三,两千三。
够那台海尔了,还能剩几百块。
剩的钱可以给我妈买点什么。
一双鞋,她那双运动鞋鞋底磨平了,下雨天会滑。或者把那件工作服换了,六十块,还有剩。
“行。”我回。
“她问你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赵柯发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说:“她说谢谢你。”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空调扇叶咔嗒咔嗒响,隔几秒一下,像在数数。
闭上眼。
洗衣机那缸水还泡着。
明天要把它处理掉。
衣服捞出来,水舀出去。
然后去看看新机器。
一千四百九十九,加安装费一千六。
钱够,但不多。
花完就没了。
那个发“晚安”的人,要开始查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枚硬币大小的污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
脑子还在转。
但我不打算摁住它了。
摁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