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缩包不大,解压出来是几个TXT文档。
按日期排的,从三月中旬到六月底,三个月。
我点开最上面那个。
“宝宝我错了。”
“你理理我。”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真的改。”
“你倒是说话啊。”
一条一条往下翻。
没有标点,没有空格,像一口气没喘过来。
每隔十几分钟一条,从晚上八点一直发到凌晨两点。
女生回得很少。
隔两三个小时回一句“别发了”,或者“我们不可能了”。
语气不像生气,像累。
我退出这个文档,点开中间的一个。
日期跳到四月底。
男方的语气变了。
“你新头像是谁给你拍的。”
“穿那么少给谁看。”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哪里对不起你。”
“你倒是说啊。”
女生回了一条:“我们已经分手了。”然后又是一长段沉默。
男方的消息没停,从质问变成自说自话,最后变成每天十几条“晚安”。
从晚上十一点准时开始,隔半小时一条,一直发到凌晨。
“晚安。”
“晚安。”
“晚安。”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
不是发给女生看的,是发给自己看的。
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做“什么”。
做习惯了,停不下来。
最麻烦的就是这种人。
他不是要钱,不是要人,就是要一个“还在联系”的感觉。
你拉黑他,他换号。
你再拉黑,他再换。
他不威胁你,不骂你,就是每天发。
报警没用,学校不管。
你拿他没办法。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我妈昨天刚洗的枕套。
洗衣机那天没吵,算是给面子。
窗外的蝉叫了一阵,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叫起来。
没有规律,想起来就叫几声。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最后一个文档。
六月份的。
男方的消息变少了,不是频率低了,是内容短了。有时候只有一个“。”,有时候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一张,是他们以前吃饭拍的合照。
女生被截掉了一半,只剩男方的脸占了半个画面,表情看不清,像素太差。
又翻了几条,还是一样。
偶尔一句“你过得好不好”,然后是沉默,然后是“晚安”。
我退出文档,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水渍还在那里,形状像一只半握的手。
看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不会去想它像什么了。
它就是一块水渍。
脑子里开始转那个男生的信息。
赵柯没发他的账号,只说“隔壁班有个女生”。
女生是谁我不知道,男生是谁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个事: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在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聊天记录里,发了三个月的消息。
我需要知道他是谁。
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我想查”,是“脑子已经开始想了”。
它自动跳到了下一步——怎么找到这个人,从哪里入手,用什么方式。
我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赵柯发了条消息。
“那个男生的账号发我。”
过了几分钟,赵柯回了:“你要干嘛?”
“看看。”
“你看聊天记录不够?”
“不够。”
赵柯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发过来一串QQ号。
我复制了那个号,切换到我那个小号。
网名叫“随遇而安”,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性别女。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发过。我用这个号搜了一下那个QQ号。
头像是一颗篮球,昵称叫“三分线”。
空间对陌生人开放。
我点进去。
说说不多,几个月发一条。
最近一条是六月底:“有些人,不值得。”下面没有人评论。
再往前翻,五月份有一条:“我哪里不好。”还是没有人评论。
三月份有一条:“三年,呵呵。”
每一条都像是在跟谁说话。
但没有人在听。
我又翻了翻他的相册。
有几张打球的照片,姿势还行,但球场是那种社区里的水泥地,篮筐歪的。
还有两张自拍,表情严肃,嘴唇抿着,看起来不像在笑,也不像在不高兴。
就是一张脸。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普通,没什么特征。放在人群里找不到的那种。
退出空间,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
茶几上我妈的眼镜还压在那本会员月刊上,翻到菜谱那页,折角还在。
她昨晚大概又看了,但还是没做。
回到房间,我打开本子,翻到第三页。
在“换号男”下面写了一行:QQ号,头像篮球,昵称三分线。
然后加了一行: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频率高,内容重复,像在完成任务。
写完我合上本子。
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
这本子还能用一阵。
手机震了一下。
赵柯发来一条:“你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窗外蝉又开始叫了,声音不大,但不停。
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打字:“先看看。”
“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然后呢?”
“然后再说。”
赵柯发了个“。”。句号。
不是省略号。大概是懒得回我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来。
枕头有点扁,我把它拍了拍,还是扁。
我妈说这种枕头用久了就这样,下次超市打折的时候买两个新的。
说了好几次了,一直没买。
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
那个男生,凌晨的“晚安”,截了一半的合照,水泥地上的篮球。
每一条信息都像是他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在找女生,是在找一个会回应他的人。
但没有回应,他还是在发。
这种人不暴力,不威胁,不骂人。
你没办法报警,没办法找人吓他,没办法让他“丢人”——他可能根本不在乎丢不丢人。
他只是在完成一个动作,像洗衣机脱水时那种震,不是想震,是程序还没走完。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人。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烦。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我不知道。
我不喜欢不知道。
不知道意味着要花更多时间,意味着可能要试错,意味着麻烦。
但脑子里那个声音没停。
它在说:先放着,不急。反正暑假还长。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水渍的边缘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形状。
像一只半握的手,握了几年了,还没松开。
明天再说。
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