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头停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几乎没想过他们。
白天睡到自然醒,冰箱里的盒饭换着口味吃,晚上等我妈回来,听她说超市今天又被顾客投诉了,或者哪个收银台的钱箱对不上账。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嗯”一声,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第三天下午,赵柯发来一条消息。
“林宇说今天又看到他们了,没堵,就是站在对面马路抽烟。”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窗外有蝉叫,叫一阵停一阵,像喘不过气。
我把手机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边缘好像又大了一点,也许是看的久了,眼睛花了。
“哪个?”我过了几分钟才回。
“瘦的那个,还有胖子,寸头不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是我妈上周刚洗过的。
洗衣机那次没有发出太大的噪音,算是给面子。
我闭上眼,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胖子站在马路对面,一边抽烟一边往校门口瞟。
瘦高个在旁边玩手机,头都不抬。
他们在看,不是堵,是看。
看什么?看我有没有反应。
看林宇身边有没有多出什么人。
看那个发QQ消息的匿名ID会不会真的动手。
我讨厌这种试探。
它不像明刀明枪,一刀下去要么赢要么输。
它像洗衣机进水时那种慢慢涨上来的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溢出来。
我拿起手机,给赵柯回了一个字:“嗯。”
赵柯又发来一条:“林宇说他腿在抖。”
腿在抖。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林宇这个人我没见过,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声音是什么样。
但我知道腿在抖是什么感觉。
去年冬天有一次,我被两个高年级的堵在厕所里,他们没打我,就是围着我问“你是不是跟老师告状了”。
我说没有,他们又问了一遍。
我说没有,他们走了以后,我靠在墙上,腿抖了十几秒,停不下来。
那种抖不是害怕,是身体自己在反应,跟你没关系。
我没跟赵柯说这些。
我只是又回了两个字:“知道。”
傍晚我妈带回来两份盒饭。
她说今天超市打折,买一送一。
我打开看了一眼,一份是鱼香肉丝,一份是宫保鸡丁。
她把宫保鸡丁推给我,说“你不爱吃花生米,挑出来就行”。
我说“嗯”。
吃到一半,阳台上洗衣机响了。
我妈放下筷子走过去。
我听见她打开盖子,把衣服重新抖开,再塞进去,重新启动。
机器嗡了一声,恢复了转动。
她回来坐下,端起盒饭,忽然说了一句:“这洗衣机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下个月发工资,我看看有没有二手的。”
“买新的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筷子在盒饭里扒了两下,夹了一块鸡丁送进嘴里。客厅又安静了,只有洗衣机隔几分钟震一阵的声音。
吃完饭我躺回床上。
赵柯又发来消息,说林宇想请我吃饭。
我说不用,赵柯说他就是心里过意不去。
我说那让他捐给流浪猫,赵柯发了一个省略号。
我打开寸头的快手。
胖子的主页更新了一条新视频,吃的是麻辣烫,镜头晃得厉害,能看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指甲很短,手背上有几个圆形的疤。
我截了图,放大看。
那几个疤像是烟头烫的。
不是自己烫的,因为位置不方便。是别人烫的,或者是不小心。
我又看了看那个视频的评论区。
有人问“跟谁吃的”,胖子回“你猜”。
有人说“看着就香”,胖子回“下次带你”。
标准回答,看不出什么。
我退出快手,打开那个小号。
寸头那边没有新消息。
他的签名还是“耐心是一种美德”。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烦。
他学我。
不是怕我,是学我。
学比怕麻烦。
怕了就会躲,学了你不知道他下一步是跟你走还是踩你一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桌角的本子。
前面两页记了寸头三人和林宇的信息,第三页是空白的。
我在第三页中间写了一行:龙哥?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合上本子。
本子的封面磨得发白,是我初三用的,还剩十几页空白。
第二天下午,我又翻出胖子的快手。
这次不是看视频,是看粉丝列表。
一个一个往下翻,翻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看到一个头像。
是一个女生的自拍,背景是某技校的操场。昵称后面有个蝴蝶结,签名写的是“饿死不打工”。
点进她的主页。
她发过十几条视频,大部分是自拍和对口型。
有一条是吃辣条的,配文“学校门口的yyds”。定位在那个技校。
评论不多,我一条一条看完。
有一条评论是一个皮卡丘头像的人发的:“下次带我去。”她回了一个“滚”。
皮卡丘头像。
我点进去。
这个号关注了胖子,也关注了那个女生。
胖子和那个女生互关。
三个人之间有种说不清的关系。
我又回到胖子的评论区,发现他在那个女生的一条视频下面点过赞。
不是给她点的,是给一条骂她的评论点的。
那条评论说“美瞳掉出来了吧”,女生回了个 “滚”。胖子点了赞。
要么他认识骂人的那个人,要么他不喜欢那个女生。
不管是哪种,他和她之间不是朋友。
我把女生的昵称和皮卡丘的ID都记在本子上。
然后注册了一个新号。
头像用了皮卡丘的截图,昵称改成她的谐音加一个下划线,简介复制了她的。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同一个人。
我用这个号给胖子发了一条私信:“林宇那事别搞了。”
然后放下手机。
半个小时后胖子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理。
又过了半小时,他又发了一条:“你谁。”
我打字:“你别管。那事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他跟木头一样。
又榨不出几个钱。”
对面停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不上钩了,就退出账号,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
那本超市会员月刊还放在茶几上,我妈昨晚翻了,翻到菜谱那页折了个角。
等我回到房间,胖子又发了一条:“你到底谁。”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胖子半夜又发了两条。
一条是“说话”,一条是“你是不是认识她”。
她。指的是那个女生。
胖子在意她。比我预想的在意。
我重新登录那个假号,回了一条:“不认识。
但知道你不喜欢她。”
对面秒回了三个问号。
我继续打:“她那条视频下面,你给人家的骂评点赞。你以为没人看见?”
对面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胖子发来一段话:“你到底想干嘛?”
“不想干嘛。
就是觉得林宇那事没意思。
你又不缺那点钱。整天在校门口站着,不嫌丢人?”
“丢什么人。”
“你们学校的表白墙我也有。
要不要发上去让大家看看你们每天在干嘛?”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要拉黑我了,结果他发来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我回:“可能吧,但你有麻烦。”
发完这条,我没再登录那个号。
下午赵柯发来消息:“林宇说胖子和寸头吵了一架。
在校门口,好多人看见了。”
“吵什么?”
“胖子说寸头怂,寸头推了胖子一把。
瘦高个在中间拉。
后来三个人都走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天有点阴,可能要下雨。
阳台上我妈晾的工作服还没干,红色的马甲在风里轻轻晃。
龙哥的事我没忘。
寸头那句“你能保证别人也不找”还在脑子里转。但现在没有线索,林宇说龙哥可能叫陈龙,可能在十七中,都是“可能”,查也查不到。
与其在空气里乱抓,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按住。
手机震了一下。赵柯又发来一条。
“对了,还有个事。”
“说。”
“隔壁班有个女生,被前男友骚扰了三个月。
换了三个号拉黑,还在发。
不是威胁,就是发,每天十几条。
报警没用,学校也不管。她想找人帮忙。”
我看着屏幕,没立刻回。
“感情的不接。”我打字。
“这不是感情单。是帮人分开。”
“……”
“聊天记录我让她整理,回头发你。”
我没说接,也没说不接。把手机放到一边。
那个换号发消息的人,资料还在赵柯手里。
我打开本子,翻到第三页。在“龙哥?”下面写了一个新名字:换号男。
然后加了一行小字:每天十几条,三个月。
这本子还有十几页空白,够写一阵了。
晚上赵柯发来一个压缩包。
说聊天记录已经整理好了,让我先看看。
我没解压,把手机放床头,关了灯。
窗外有虫叫,叫一阵停一阵。
洗衣机今天没开,阳台很安静。
我妈已经睡了,她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小条光,是那种小夜灯的光,她说怕起夜的时候撞到门。
我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
寸头、胖子、瘦高个、龙哥、换号男。
这些名字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在一起,但我已经不急着把它们分开了。
明天再说。
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