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柯回消息的速度永远很快。
“那人叫林宇,高二三班的,成绩中不溜,平时不怎么说话。
技校那几个堵了他三次了,第一次要五百,他没给,第二次要一千五,也没给,第三次说要三千,还不动手,就是在耗他。
他现在每天放学都从后门绕,多走二十分钟的路。”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开始过信息。
高二三班,林宇。技校三个人,要三千,还没动手,还在耗着。
“他们怎么找上他的?”我问。
“好像是打游戏认识的,线上吵过架,线下就约了见面。
见了面对方就说自己跟谁混的,让他赔精神损失费。林宇不去,他们就每天在校门口晃。”
打游戏认识的,线下约架。然后变成长期勒索。
这套流程我见过。
不是真的黑社会,就是几个职校的学生,闲着没事干,发现有个软柿子可以捏,就捏上了。
三千块不多不少,林宇家里应该拿得出来,但他没给,说明要么家里管得严,要么他自己觉得给了就输了。
“林宇什么意思?”我又问。
“他想让那些人别再来找他,不用道歉,不用还钱,就是别再来。”
“他愿意出多少?”
赵柯顿了一下,发来一个数字。
两千。
我盯着这个数看了几秒。
两千块,买三个人不再找他。
相当于每人不到七百块,包年。
这个价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如果只是吓唬回去,成本可能更低。但如果对方真有耐心跟他耗,两千块请人从中调和,不算贵。
但我不是调和的人。我不会去跟那三个人谈判,不会坐下来喝杯茶说“给个面子”。那不是我的方式。
“让他把对方的社交账号发过来。”我打字。
“你打算怎么做?”
“先看看。”
我没骗赵柯。
我确实要先看看。
看看这三个人是不是那种“吓一吓就缩回去”的类型,还是那种“黏上了就甩不掉”的类型。
前者好办,后者麻烦。
我讨厌麻烦,但如果必须面对,我选择速战速决。
很快,赵柯发来三个ID。两个快手,一个QQ。
我打开自己的小号——一个用了很久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账号。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网名叫“随遇而安”,性别女。
这个号我注册了两年多,偶尔用来搜搜人,从不发言,干干净净。
我先搜了那个QQ号。
头像是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空间对陌生人开放。我点进去,翻了翻。
说说不多,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今天又没搞到钱,操。”下面有人评论“皓哥加油”,他回了个抽烟的表情。
皓哥,寸头,脖子上有片胎记。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然后又翻了他的相册。
有几张自拍,都是那种歪着嘴、眯着眼、自以为很酷的表情。
背景有时候是网吧,有时候是某个小区的楼道。
照片里经常出现同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胖子。应该就是那天站在他身后的那两个。
我截了几张图,存了下来。
然后是快手。
两个账号,一个是那个瘦高个的,发一些游戏剪辑和街拍视频,粉丝不多,几十个。
另一个是胖子的,全是吃播类的视频——对着镜头吃各种重油重辣的东西,吃相不太好,但播放量反而比瘦高个的高一些。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性格。
寸头是领头的,话少,装酷,喜欢在社交平台上扮演大哥。
瘦高个存在感低,可能只是个跟班。
胖子喜欢发视频,说明他可能虚荣、爱显摆,这种人有软肋——怕丢脸。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开始想。
如果我直接发消息警告他们,他们可能会换号、换地方,继续堵林宇。
如果我找人去吓他们,需要人力成本,而且容易留下把柄。
如果我报警,林宇不一定愿意出面作证,而且这种事警察一般也就是调解,治标不治本。
我需要一个办法,让这三人觉得“再找林宇不划算”。
不划算,这三个字很重要。
陈末讨厌麻烦,但别人也讨厌麻烦。
如果有人让他们觉得继续纠缠林宇的代价大于收益,他们自然会停。
代价不一定是暴力,可以是曝光,可以是社死,可以是让他们在熟人面前抬不起头。
我点开胖子的快手主页,翻他的关注列表。
他和瘦高个互相关注,也关注了寸头。
寸头的快手没发过视频,但有十几个粉丝,点进去一看,大部分是女生,头像是自拍的那种。
我随便点进一个女生的主页,看她最近的一条视频——位置定位在某技校。
同一个学校。
我又翻了几个粉丝,发现大部分都是那个技校的学生,有的是同班,有的是同年级。
这说明寸头在学校的社交圈不算大,但也不是完全隐形。
他有人设——可能是“混得好”“有人脉”“别惹我”那种。
这种人最怕什么?怕人设崩塌。
如果有人把他的事——勒索一个高中生、每天在校门口堵人要钱——截图发到他们学校的群里、发给他的同学、发给他关注的那些女生,他会怎么样?
他可能会恼羞成怒。
但更可能的是,他会收手,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
但直接曝光有风险。
万一他不怕,反而变本加厉?万一他把火撒到林宇身上?我需要一个缓冲,一个让他觉得“有人盯着他”的信号。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用小号加了寸头的QQ。
验证消息写的是:“你是皓哥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通过了。
“谁?”他发了一个字。
我没回。等了半小时。
他又发了一个问号。
我打字:“我知道你们在找林宇,别找了。”
对面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发了三个字:“你他妈谁?”
我没回,退出QQ,切换账号。
这个操作叫“留白”。
让他去想,去猜,去担心。
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在暗处盯着他,比一个指名道姓的警告更有威慑力。
因为未知的东西最麻烦。
而麻烦,是所有人都讨厌的。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又登上那个号。
寸头发了七八条消息,从“你谁”到“说话”到“再不说话我拉黑了”到“操”。
最后一条是“你到底想干嘛”。
我回:“不想干嘛,就是告诉你,林宇的事我知道,你们也别再找他了。
你们找他一次,我就发一次。
发到你们学校群,发给你们班主任,发给你关注的那些女生。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我截了图,然后退出账号,没有再登录。
他不会知道我是谁。不会知道我怎么找到他的。
不会知道我还知道什么,未知是最好的枷锁。
如果他聪明,他会停。
如果他不聪明,他会试探。
如果他试探,我再想下一步。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只想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赵柯发了消息。
“林宇说今天没人堵他。”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赵柯又发:“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那你昨晚问他要账号干嘛?”
“看看。”
赵柯发了一个省略号。
他大概知道我问不出什么了。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收衣服。
洗衣机安静地蹲在角落里,盖子关着。
我妈昨天洗了工作服,红色的马甲挂在衣架上,还在滴水,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节奏很慢。
我盯着那件马甲看了几秒钟。
超市的logo印在胸口,有点褪色了。
我妈说这件衣服穿了一年多,超市不给换新的,除非自己买。
一件六十块。她没买。
我转身回房间,在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我攒的零花钱。
数了数,一千三百块。
距离一台新洗衣机还差不少。
赵柯说林宇愿意出两千,但那是解决问题之后的事。我还没解决。
而且我不确定自己真的想拿这个钱。
帮人解决问题,收钱,听起来像做生意。
但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我只是脑子闲不住。
手机震了一下。
赵柯又发来消息:“林宇说他想请你吃顿饭,当面谢你。”
“不用。”
“他说他怕那几个人再回来。”
“不会的。”
“你这么确定?”
我不确定,但我不想跟林宇吃饭,不想跟任何人吃饭。我帮他是顺手,不是为了交朋友。
“你跟他说,如果再有人找他,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丢到一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蝉在叫,声音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喊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寸头会不会真的停?瘦高个会不会从中挑事?胖子会不会把他的QQ号发到群里?三个人之间有没有裂缝?如果有,怎么利用?
我叹了口气。
麻烦这东西,你按了静音,它还在震。
震得让人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