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铺开一层薄灰，龙允就到了。
他没走正道，绕着演武场外围的杂草带蹭过去，鞋底压断几根枯枝。昨夜赤焱心莲入腹后，胸口那道旧疤一直隐隐发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搅动。他低头走路，手按在袖口，指节微微发白，生怕一个不稳把那股热流引出来。
他知道今天要大比。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来。
可不来更不行。
前脚刚进演武场边角的候场区，执事弟子便高声点名：“外门、内门、杂役，凡完成月度任务者，皆需参战，胜者赏灵石十枚，丹药一炉。”
声音落下，人群窸窣。几个外门弟子互相挤眼，嘴角带笑。他们早听说了——赵虎三人被困幽墟，抬回来时一身黑斑，像被火燎过的树皮，如今还在床上躺着。而龙允，那个连扫帚都拿不稳的杂役，不仅活着回来，还领了双倍月例。
这不合理。
但更不合理的，是张长老亲自来了。
他没坐裁判席正位，而是踱步到台前，袍袖轻拂，目光如钩，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钉在龙允身上。
“龙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全场喧哗。
龙允低头，没应。
“龙允。”张长老又叫了一声，语气温和得像在唤自家徒弟，“抬起头来。”
龙允缓缓抬头，脸上堆起惯常的谄笑，眼神却低垂着，只敢落在对方靴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你是杂役出身，难得有展现的机会。”张长老语气温和，话里却像裹了针，“不要让大家失望。”
四周安静了一瞬。
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外门弟子也收了笑。这话听着是提携，实则堵死了所有退路——你若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你若应下，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龙允喉咙动了动。
他知道这是个陷阱。
他更知道，张长老不会无缘无故点他的名。前夜吞服赤焱心莲时，剑灵罕见地沉默了一下，说：“你确定？这东西药效很猛。”——那是它第一次对他的选择表现出迟疑。
而现在，张长老站在这里，面带微笑，眼里却没一丝温度。
不能不去。
他低头，躬身，嗓音压得极低：“弟子……遵命。”
张长老笑了，转身回到裁判席，袍袖一甩，落座。
龙允站在原地，手指仍攥着袖口，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背后几道目光黏在背上，像毒蛇吐信。他知道那些人想看什么——看他跌下擂台，摔断腿，被人拖出去，像条死狗。
他不想上台。
他只想苟着。
可有时候，越想苟的人，越容易被拉出来遛。
候场区边缘，几块青石摆成半圈，供待战弟子歇脚。龙允没坐，靠在一根旗杆旁，背贴着粗糙的木纹，一动不动。阳光斜照过来，把他影子拉得细长，像根晾衣绳上的破布条。
他闭眼，试图平复体内那股躁动。赤焱心莲的力量还在经脉里乱窜，像一群没头苍蝇撞墙。胸口旧疤灼烫，隐隐有裂开的错觉。他不敢深呼吸，怕一口气吸得太满，那股热流就冲破封印，炸出来。
就在他屏息凝神时，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蝼蚁，紧张吗？”
龙允眼皮一跳。
是剑灵。
它醒了。
他没睁眼，心里回了一句：“紧张。”
“紧张个屁。”剑灵冷笑，“本座教你几招。”
龙允差点笑出声。
这语气太熟了。每次他快被打死，剑灵就会冒出来骂一句“弱得像只蚂蚁”，然后操控他身体把人砍翻，事后又装睡，说“刚才有只蚊子咬你”。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他清醒着上台，不是被打到濒死才触发觉醒。
他心里问：“教我什么？”
“别慌。”剑灵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讥讽，“你现在这副怂样，倒还有点人样。记住——等会儿上了台，不管发生什么，别硬拼，别逞强，该滚就滚，该认输就认输。”
龙允愣了。
这不像它的风格。
它向来是“杀杀杀”“砍砍砍”，恨不得他见人就劈。
“你……让我认输？”他忍不住问。
“蠢货。”剑灵嗤笑，“你以为本座真想教你打架？我是让你活下来。你现在这点修为，上去就是送菜。但你要是一味躲闪，反而能让对手轻敌，露出破绽——到时候，本座自有安排。”
龙允心头一震。
它不是让他赢。
它是让他**装输**，等别人放松警惕时，再突然反杀。
典型的古神式阴险。
他差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少废话。”剑灵打断他，“记住三件事：第一，别用灵力硬抗；第二，挨打时护住胸口；第三，听到我喊‘现在’，你就动手——哪怕你觉得毫无胜算。”
龙允没再问。
他知道，剑灵从不开玩笑。
它说“现在”，那就一定是现在。
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动。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的擂台上。
青石擂台宽三丈，四角立着符柱，表面刻着镇压阵纹，防止灵力外溢伤及观众。此刻台面空荡，阳光晒得石头发白，边缘处有几道陈年裂痕，像是被重器砸过。
再过一会儿，他就要站上去。
和某个不知底细的对手交手。
而张长老坐在高位，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吹气，眼神时不时扫过来一眼，像在看一只即将入锅的鸡。
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瘦，指节突出，掌心有茧——那是常年扫地、挖药留下的痕迹。这双手，从未真正打过架。最多就是在药园偷吃灵草时，被老妪追着打两下，他撒腿就跑。
可现在，这双手得上台。
得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一场注定是陷阱的比试。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一个杂役，天天想着怎么多领半块灵米，怎么躲过巡查弟子的耳目，怎么在药园多啃两口灵草根——结果一转眼，竟被元婴长老亲自点名，逼上擂台。
这要是说出去，别人肯定以为他疯了。
可偏偏，他就在这儿。
风吹过演武场，卷起几片落叶。龙允站在旗杆下，影子被拉得老长。他能听见远处弟子们的谈笑声，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焚香味道，能感觉到胸口那道疤仍在隐隐发烫。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过。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那块黑黢黢的“废铁”，也不是真废。
“喂。”他在心里问，“你说的‘几招’，到底是什么招？”
剑灵没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懒洋洋扔出一句：“等你快死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龙允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它。
嘴上嫌弃，暗地护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阳光照在脸上，暖而不烈。他站在擂台侧边，手仍插在袖中，身形瘦削，灰布袍子洗得发白，后背绑着那块锈铁，像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稻草人。
可他的眼睛，已经悄悄抬起，望向擂台中央。
脚步声响起。
执事弟子走上高台，展开名单，清了清嗓子。
“第一场对阵——龙允，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