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暮色如墨泼洒,镇北王府的飞檐翘角在渐沉天光中勾出冷硬轮廓。府内巡更梆子刚敲过两响,值夜侍卫换岗未久,灯笼沿回廊次第亮起。水榭临湖,四面无墙,风自湖面卷来,吹得纱帘翻飞如蝶。
一道黑影贴着假山边缘疾行,足尖点地无声,身形矮伏如狸猫。他右手紧握短刃,左袖暗藏火折与油囊——按图索骥,此处正是龙允每夜必至之地。身后六道人影分散潜入,各执兵刃毒器,动作娴熟,皆是久经死地之人。
他们不知的是,自晨雾散尽那一刻起,铁梨花布下的十二处眼线已尽数睁目。东角门扫地老仆早将竹帚斜插石缝为号;西厢窗台上的茶盏被挪动半寸;连后厨灶下柴堆的排列都变了模样。黑龙阁的眼线不在高处,而在尘埃里,在呼吸间,在每一双看似寻常的眼睛背后。
当第一人翻过矮墙落地,尚未站稳,三道黑影已从太湖石后扑出。那人反应极快,旋身欲退,却觉脚踝一紧,似有绳索缠绕,整个人猛然前倾。未及呼喊,脖颈已被扣住,指力精准封住哑穴,随即肩井、环跳接连受制,四肢顿失知觉。他倒地前最后所见,是对方掌心一抹银光闪过——那是专制影卫死士的锁脉钉。
第二人正攀上水榭栏杆,指尖触到窗棂,忽觉脑后风动。他本能侧头,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擦耳而过,钉入木柱,尾端嗡鸣不止。他还未及回头,肋下一麻,整条右臂瞬间瘫软,短刀脱手坠地。两名黑衣人自屋脊跃下,一人以布巾裹其口鼻,另一人抽出腰间软索将其捆缚如茧。
第三人藏于柳树之后,见同伴接连失手,非但不退,反而摸出火油瓶,欲点燃廊下帷幔。火折刚划亮,脚下泥土忽然塌陷,竟是早已挖好的陷坑,内铺浸油麻布与铁蒺藜。他跌入坑中,尚未挣扎起身,头顶已有数支弩箭对准咽喉。一名黑衣人缓步上前,手中并非刀剑,而是一截乌黑铁尺,轻轻点在他额心。
“别动。”那人低声道,“再动一下,这尺子就会打碎你的天灵盖。”
第四人试图从后园突围,刚冲出月洞门,迎面撞上一张大网自天而降。网丝细韧,沾身即缠,越挣越紧。他怒吼一声,咬破舌尖欲服毒自尽,却见一粒药丸飞来,正中咽喉,喉头一滚,竟自行咽下。片刻后,他眼神涣散,四肢松弛,被拖走时嘴角还挂着涎水。
第五人藏于书房暗格夹层,原计划待众人制造混乱后潜入刺杀,却不料刚推开暗门,头顶机关启动,数十根细针自梁上射下,尽数钉入墙面,围成一个“囚”字。他僵立当场,冷汗直流,只听门外脚步声近,随即房门大开,两列黑衣人鱼贯而入,将他双手反剪押出。
第六人本欲投湖遁走,刚跃至湖心石桥,桥板突然翻转,整个人坠入水中。水下早有埋伏,两条铁链自两侧伸出,锁住其脚踝手腕,将他拖向湖底密道。浮出水面时,已在王府地牢入口,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最后一人最为狡猾,躲在马厩干草堆中,意图拖延时间,伺机行险。但他忘了,连马夫喂料的节奏都被调换了三次。亥时初,一队巡查侍卫提灯走过,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蹲身拨开草堆,冷冷道:“出来吧,你压到了信号铃。”
七名杀手,无一逃脱。自踏入王府边界起,不过半炷香工夫,便全数落网。有人重伤昏迷,有人被封穴道,有人服下迷药神志不清,皆被锁链缚住,押至正厅外院。
堂上烛火通明,龙允端坐主位,玄色劲装未换,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手中并无文书,也未召见幕僚,只是静静看着阶下七具被五花大绑的身影。身旁侍立者皆垂首肃立,无人言语,唯有铁链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一名杀手突然暴起,猛地挣动锁链,朝旁侧石柱撞去,意图自尽。然不等头颅触及硬物,空中似有无形之绳骤然收紧,将他脖颈勒住,整个人腾空半尺,又被缓缓拉回原地。他双目凸出,面色涨紫,最终瘫软下去,只剩微弱喘息。
龙允依旧不动,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起身,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在最前方一名杀手面前站定,此人袖口微敞,露出些许粉末残迹——淡黄如尘,略带苦香,正是曼陀罗花粉。
他低头注视那抹痕迹,又抬眼看向对方阴狠不屈的眼神,嘴角微扬,终是冷笑出声:“太后真是沉不住气。”
话音落下,他转身归座,不再多言。阶下俘虏或怒视,或闭目,或颤抖,无一人开口。堂外风起,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一声,惊飞檐角宿鸟。
龙允抬手,示意将人押入地牢。七名杀手被逐一拖走,铁链拖过地面,划出长长痕迹。其中一人经过门槛时,袖中滑落一枚铜符,赤红斑驳,正面刻“闭”字,背面阴文“三更”。一名侍卫欲捡,却被龙允抬手止住。
“留着。”他说,“这是证据。”
堂内重归寂静。烛火摇曳,映得他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如一头蛰伏猛兽。他取过案上茶盏,轻啜一口,茶已凉透,却毫无察觉。
远处更鼓敲过三响,子时将至。府外街巷寂寥,无人知晓方才一场杀局已在无声中瓦解。王府正院灯火未熄,龙允仍坐堂上,手中苍雷剑未曾出鞘,亦无需出鞘。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如刃。窗外夜色深浓,但天终究是要亮的。
他低声吩咐:“备醒酒汤。”
随后又补了一句:“审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