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和老二走后,李会计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满桌的瓜皮发了好一会儿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那块只剩青皮的西瓜,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瓜皮又硬又涩,没什么味道,可他啃得很用力,像是在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没啃几口,他忽然大声哭了起来。
哭声又哑又闷,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瓜皮上,滴在满桌的汁水里。
“爹啊——”他哭喊着,“恁看,现在俺能吃得起西瓜了……恁吃过西瓜吗?”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屋顶,好像那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恁一辈子为村民着想,可母亲生病的时候,谁帮助过咱?没钱给母亲治病,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受病痛折磨而死……恁就是个老顽固!要俺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没有人回应。
窗外,夜风吹过,把门板吹得吱呀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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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8月。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缝。
李振南牵着自家老牛,沿着村路往西边走。老牛一路走一路哞叫个不停,声音又长又闷,像是在发牢骚。
“恁急啥呀?咱们一会就到池塘了。”李振南拍了拍牛背,苦笑道,“恁多好啊,热了还有块池塘给恁泡澡。不像俺——俺婆娘这病一天比一天重,俺也木钱去给俺婆娘看病,只能眼睁睁看着婆娘喊痛……”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俺儿子偷偷塞给俺钱,俺不光不要,俺还臭骂了他。他那钱来路不正啊,俺不能用。俺受村民爱戴、信任,才选俺做村长。俺只想每家每户都能吃饱饭,为咱村出份力,对得起村民的信任。”
他叹了口气,松开牵牛的绳子,拍了拍老牛的屁股:“俺是村长,儿子现在又是会计——他这是戳咱脊梁骨啊。俺一辈子不求人,行得正坐得端,公是公,私是私。可这儿子却打着咱的旗号做上村里会计,俺起初是死活不同意啊……无奈的是,娃儿他娘用绝食抗议,闹得要死要活的,一定让儿子做会计,说儿子做上会计也有个着落。”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她不是不知道,咱那娃儿不学无术,一肚子坏水。干会计才两年,家里的粮食都堆成小山般高——他分的两亩地,咋可能种出那么多粮食呢?现在俺在村里都觉得丢人啊,俺木脸见乡亲们呐……”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苦笑了一声:“李振南,李振南,俺是真难啊。”
他丢掉牵牛的绳子,拍了拍身边老牛:“恁去到池子里凉快凉快吧。”
老牛甩了甩尾巴,慢吞吞地朝池塘走去。
村子西边有一口池塘,以前大家的地都在这边,天气热的时候,人们都会过来洗个澡、玩耍一会。现在已经木人往这边来了——村子搞集体公社,在东头有更肥沃的土地,大家也齐心协力挖了沟渠,这里现在就剩下陈令祖一家还有几亩地。
过了前面那片小树林,就是陈令祖家的地了。
李振南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知道他这会在地里没有?俺还有点想他了。
“说曹操,曹操到。”
池塘边上,一个人正蹲在那里,弓着背,双手捧起水往嘴里送。
李振南认出了那个背影,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热络:“正想恁哩!”
陈令祖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又俯身从河里捧起水,咕噜咕噜喝了个饱,这才抹了抹嘴,不紧不慢地回道:“村长,俺在地里忙,这会有些渴了,便到这池塘喝水来了。”
那时候都这样——下地忘了带水,渴了就找附近的水源直接就喝了。天是蓝的,水也是清的,捧起来就能喝,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的甜味。
李振南此时看到陈令祖,心里头很是高兴。他蹲下来,跟陈令祖隔了两步远,笑着说:“自从恁病好了以后,恁就木叫过俺哥了。恁还跟以前一样,叫俺李哥或者老李吧!”
陈令祖没有接话,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言不发。
李振南见他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也不恼,自言自语道:“气性真大啊……有些事情,俺也无能无力啊。”
陈令祖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李振南笑着摇了摇头,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算球,过去的事不说了。”
他转过头,仔细端详着陈令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恁今年可是整五十岁了?”
陈令祖点了点头,声音平平的:“还是村长记性好。”
李振南笑道:“俺记得恁说过,恁是光绪三十二年……呸——这清朝都亡了多少年了,现在是新中国了——恁是1906年生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俺是1900年的。”
说完,他就看着陈令祖,等着他接话。
陈令祖也只是点了点头,又一声不吭了。
李振南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看一片很远的风景:“还记得恁们当时来俺们村的时候,恁们爷俩饿得都只剩一口气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令祖。
陈令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的:“不是村长救俺们,俺们只怕已经饿死了。”
李振南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理所当然:“恁们那种情况,是个人见了都得救恁们的。”
陈令祖想了想,又说:“村长对俺们的恩情,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李振南半开玩笑地说:“有些人啊,还是太小家子气哦……多半年了,也说不上几句话。”
陈令祖听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嘴唇动了动,终于叫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称呼:“李村长……李哥……”
李振南听后笑了,笑得很舒坦,可他还是摆了摆手:“算球,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他虽然在笑,可总会时不时叹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像是一片干叶子落在地上,可听着让人心里头发酸。
陈令祖想了想,主动说:“是俺不对……”
李振南苦笑一声打断他:“俺可木那么小气。俺是有心事,想找个人说说。哎——这村里也只有恁能给俺说说知心话了,给俺出出主意喽——”
陈令祖神色一紧,神情有些不自然,声音也干巴巴的:“呃……恁有啥心事?”
李振南收起了笑,脸上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他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像是在跟陈令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大春他家发生了那档子事,他已经不适合再继续领导大家了。生产队长,该换人了。”
陈令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俺就想,咱们村谁能代替他……”李振南顿了顿,一口气说道,“这个人不光要会种地、懂种地,能够提升庄稼的产量,最重要是——能够服众。”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件事,村里会计得要重新选人。”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停了一下。
“第三件事……”他没有伸第三根手指,而是把手收了回去,“先不说这第三件事了。恁就说说,头两件事,恁有什么推荐的人?”
陈令祖心里一阵发紧。他低着头,沉思良久,才慢慢说出一句话:“恁肯定已经想好了。”
李振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坦然:“田融,李冬梅。”
他掰着指头分析起来:“田融种地是把好手,只是他性格急躁——是个人,只要三言两语一激他,他就要跟人抄家伙打架。李冬梅呢,她种地比有些男人还行,收的庄稼总比别人多。人际关系也处理得好,经常帮着左邻右舍打理田地。只可惜她是个女人,只怕到时有人不服。”
陈令祖听罢,暗自摇头,叹了口气:“是啊,可惜是个女人。让她一个女人做生产队长,只怕那些大老爷们不愿意啊。”
李振南注意到陈令祖似乎有话想说,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就咱俩,有话尽管说。”
陈令祖想了很久,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其实,队长可以由田融担任,李冬梅任副队长。李冬梅负责处理人际关系、管理好生产队,田融负责教导大家种地、提高收成。”
李振南听罢,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俺看中!美得很!”
第一件事解决了,他的眉头却并没有完全舒展开。
还有第二件事。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他太反对自己儿子做会计了——村民嘴上不说,可背地里总是会嚼舌根的。他李振南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直,到老了,却被自己的儿子把名声糟蹋了。
他正想问问陈令祖的意见,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在叫陈令祖。
“大伯——弄好了!恁过来看着下粮食!”
不远处,陈继昌站在田埂上,朝陈令祖使劲挥手,声音又急又亮。
陈令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李振南说:“恁先坐会,俺去帮下忙,一会就回。”
李振南略有些失望,可也不好拦着,便点了点头:“收粮食要紧,恁赶紧去吧。俺等恁。”
陈令祖转身,快步往自家田里走去。
李振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声叫道:“快去快回啊——”
陈令祖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哦——一会——”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零零碎碎的,飘在池塘上空,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慢慢地消失了。
李振南一个人蹲在池塘边上,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他伸出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倒影碎了,又慢慢地聚拢起来。
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心事都装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