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彻夜难眠。
她并非身体困倦，而是万丈深海之下，回荡着一道万古不绝的吞吐之声。声响穿透千层海水、万重礁岩，蔓延至整座赤龙宫。这不是浪涛翻涌，亦不是游鱼嬉水，乃是极渊之下，一尊太古存在的呼吸。一升一沉，气息厚重暴戾，裹挟着焚骨灼人的热浪，碾轧众生神魂，压得人胸腔闷堵，心神久久无法安宁。
她翻身坐起，抬眼望向殿外。宫外海水常年昏暗，入夜之后更是尽数浸染暗红，此地不分晨昏昼夜，整片南海永远沉在永夜暮色之中，不见半分天光。
不多时，殿外回廊忽然生出异动。灵力破水的破空声、鳞甲相撞的清脆声响接连传来，节奏急促，绝非寻常巡海守卫会有的动静。玄武轻步走到门边，指尖抵着石门缝隙向外望去。
廊下灯火摇曳，赤龙步履匆匆而来。赤发以暗金龙簪高束，一身赤纹镇海锦袍穿戴齐整，周身龙气尽数收敛，只剩一身凛冽肃杀之气。身后紧随两名高阶赤卫，身披厚重赤红鳞甲，手持淬海三叉戟，肃穆而立，寸步不离。
一行人在殿门前驻足，赤卫首领半跪于海水之中，压低声音，以秘术向赤龙禀报渊底突发的异动。赤龙神色未有半分波澜，没有开口言语，只是抬手淡淡示意知晓。下一瞬，他便带着两名赤卫御水启程，直奔龙宫最深处，那片万丈深海归墟禁地而去。
玄武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转身快步奔向隔壁厢房，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灯火尚且明亮，青龙早已端坐床边，指尖一直按在腰间龙渊剑的剑柄之上，碧色眼眸清明沉静，显然早已清醒，时刻保持戒备。
“青龙哥哥。”玄武压着嗓音，气息微微急促，“赤龙带着赤卫连夜动身，神色十分仓促，去往深海最深处了。”
青龙起身束好衣带，将龙渊剑稳妥系在腰间，眉眼沉沉，藏着化不开的忧虑：“我们悄悄跟上，收敛气息，不可靠近，更不能暴露行踪。”
二人隐匿周身灵力，悄无声息御水尾随前方那道赤色流光。赤卫分列两队，厚重的鳞甲与暗红海水相融，与周遭赤红海雾浑然一体，默默护持赤龙前行，军纪森严，一路死寂无声。
沿途他们穿过成片生长着地火的赤红珊瑚林，路过不断喷吐灼热浊气的海底裂谷，行经一片寸草不生、所有水族都避之不及的死寂死海。越是深入深海，水压越是沉重，水温也愈发滚烫，整片海域仿佛被地底的太古业火煮沸。黏腻滚烫的水流包裹周身，神魂被无形之力禁锢，步步皆是压抑。
玄武腰间的玄铃轻轻震颤，细碎铃音微弱沙哑。这并非遇敌示警，而是这件先天灵物，本能畏惧极渊之下外泄的太古魔气。
“青龙哥哥，他们究竟要去往何处？”玄武握紧手中鹿角弓，低声问道。
“是渊底禁地，静观其变即可。”青龙目光始终锁定前方赤龙的背影，语气平淡，眼底寒意却渐渐滋生。
一路御水下潜三千余里，周遭海水骤然变换模样。原本的暗红彻底褪去，化为纯粹深邃的墨黑。这片黑暗可以吞噬一切灵光、声响与生机，海水彻底凝滞不动，如同一块万古不化的黑色镜面，无风无浪，死寂万分。
海域尽头，横亘着一道劈开地脉的归墟海沟。沟壁陡峭如上古神兵劈削而成，深不见底，向下望去唯有无尽黑暗。一缕缕甜腥灼热的浊气自深渊缝隙缓缓上浮，这便是连日来笼罩整个南海异象的源头。
赤龙在海沟崖边停下脚步，两名赤卫立于身后垂首肃立，严守四方。
片刻后，海沟侧边幽暗的水影之中，一道古老身影缓缓游出。人身龙首，苍青色鳞纹遍布全身，行则生风，动则起雷，正是当年祖龙亲封，独守南海归墟的渊守——计蒙。
他一双苍青色竖瞳淡漠冰冷，先是看向赤龙，随即漫不经心抬眼，穿透层层海雾，精准锁定珊瑚丛后躲藏的青龙与玄武。一眼看破，却缄口不言，并未当场戳破。
计蒙收回目光，声音沉厚沙哑：“五殿下，渊底躁动的频次，已经越来越高了。”
赤龙垂眸望向脚下漆黑深渊，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亦有着后辈对长辈的敬重：“计蒙大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殿下不必如此。”计蒙龙首微低，语气平稳却态度坚决，“镇守渊底是我的本分，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底下那位，一直在不断试探封印的底线，一日比一日用力。”
赤龙沉默良久，眼底情绪翻涌复杂：“他绝对冲不破封印。”
“眼下只是暂时罢了。”
赤龙抬眸，声音不高，却满是执拗的决心：“我一定会守住南海。”
计蒙静静注视着他，苍青竖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没有半句宽慰，只冰冷陈述现实：“五殿下，仅凭一腔意气，是撑不住这份重担的。”
周遭瞬间陷入死寂，唯有深渊浊气缓缓上浮，水流轻轻微动。计蒙的目光再度扫向青龙藏身之处，意味深长。赤龙心中清楚暗处有人，却刻意视而不见。他不愿二哥插手此事，不愿龙渊宫追责，更不想自己维系万年的平衡就此崩塌。
计蒙不再多言，龙首一转，身形重新隐入幽暗水影，转瞬消失在归墟黑雾之中。
崖边只余下赤龙孤身一人。他伫立在万古深渊之畔，凝望着这片吞噬万物的沟壑，久久没有动身。水流拂动他的衣袍，整个南海的重担、渊底不为人知的秘密、万年独守深海的孤寂，全部压在他一人肩头。身后的赤卫静静肃立，没有一人敢上前打扰或是劝慰。
珊瑚丛后方，青龙与玄武屏住呼吸，将灵力流转压到最低。玄武腰间的玄铃已然彻底静止，仿佛连这件灵器都惧怕深渊之下的存在。望着赤龙孤单落寞的背影，玄武心中酸涩不已。同样身为龙族皇子，青龙可以四海游历自在逍遥，赤龙却被困在这片赤红深海，日夜看守深渊凶物，从无一日安稳。
许久之后，赤龙终于转过身，将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冰冷淡漠。
“回宫。”
赤卫应声随行，一行人顺着来路御水离去，赤色身影渐渐消失在暗红的海雾里。
直到一行人气息彻底远去，青龙才带着玄武从珊瑚丛中走出。
玄武仰头望向深不见底的归墟海沟，压低声音，满眼忐忑：“青龙哥哥，计蒙口中的那个‘他’究竟是谁？为何连赤龙哥哥都如此忧心？”
青龙凝望着漆黑深渊，看着源源不断向外溢出的灼热浊气，静静伫立许久。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那个沉睡在南海归墟，与祖龙、祖凤、麒麟始祖同辈，被三尊上古始祖合力封印万古的名字，早已浮现在心头。但他不能说。秘密一旦公之于众，便会四海大乱，骨肉离心，掀起无尽劫难。
他垂下眼眸，伸手轻轻拍了拍玄武的发顶：“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再说。”
玄武十分懂事，没有继续追问，安静站在青龙身侧。
深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翻动之声。那尊被封印万古的太古魔尊，再一次动了。
南海的漫漫长夜，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