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我是一个莫得对手的人
跳进坑里的那一瞬间,我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黑暗、时间、二十岁的自己、四千岁的自己、磨盘的碎片、或者妈用保温桶送来的一碗热炸酱面。但坑底的现实比我预想的任何一种都更离谱——坑底没有黑暗,也没有光,而是一个房间。很旧的房间,水泥地,白灰墙,顶上吊着一根日光灯管,灯管在闪,一闪一闪的,像要灭了又灭不了。
我站在这间房间里,浑身湿透。潜水服还在身上,但已经不滴水了,因为这里没有水。空气是干的,带着一股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房间的角落放着一张桌子,木头的,桌面上有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旋钮拧到调频的位置,收音机在响,沙沙的,像白噪音。
日光灯闪了第三下,亮了。房间的正对面有一扇门,不是铁的,不是石头的,是木门,很旧,门板上有裂痕,裂缝里透出光,暖黄色的,像家里的灯光。我走过去,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窄,两边是水泥墙,墙皮掉了好多,露出里面的红砖。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门里传来声音——有人在说话,男的女的都有,声音很杂,像菜市场。
我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声音停了。我往里看——是一间厨房。不大,灶台,水池,碗柜,冰箱。灶台上放着两口锅,一口在煮面,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咕嘟咕嘟的。另一口在炸酱,肉末的香味混着甜面酱的味道,往我鼻子里钻。水池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系着围裙,花白头发,瘦瘦的。是妈。她转过身,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有面,浇着酱,撒着黄瓜丝。
“笑天,吃饭了。”她笑了。
我愣在原地。“妈?您怎么在这儿?”
“这是你的厨房。四千年前就有了,你一直没进来。进来之后,就能吃了。吃了之后,就能走了。”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继续炸酱。我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是妈做的炸酱面。我吃了三口,第四口的时候,碗从手里滑下去了。不是我松手,是——是面变成了别的东西。面条变成了时间,酱变成了光,黄瓜丝变成了记忆。它们在空气里飘,金色的,很亮,像星星。那些星星在我头顶转,转成一个圈。圈里有一个人,透明,长头发,白裙子。是我妻子,时间。
“笑天,你吃完了。吃完就该走了。”
“走哪儿?”
“去时间尽头。”
“尽头有什么?”
“有一个人。你还没见过。他是你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所有时间,所有记忆,所有炸酱面。他坐在那儿等你,等了四千年。”
时间伸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里出现了画面——一条路,很宽,很长,路边全是槐树,开着白色的花,香味飘到画面外面来。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背对着我。他的头发是白的,很长,拖在地上。他的肩膀很宽,像我爸年轻的时候。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那张脸——是我自己。但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个自己。不是二十岁,不是四十岁,不是四千岁。是另一个我。更老,老到脸上没有皱纹,因为皱纹已经深到变成了河床。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星星,但星星里有光在流动,是时间在流。
“黄笑天,你来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老,很慢,像风吹过枯叶。
“你是谁?”
“我是你的一生。从公元前2000年到公元——不知道哪一年。你的时间在流,我的时间在停。我在这里停了四千年,等你来。你来了,我就走了。你走了,我就来了。我们换一下。你替我坐在这儿,我替你回去。回去之后,你还有——四千年。四千年,够你吃妈做的炸酱面。一天一碗,一年三百六十五碗,四千年一百四十六万碗。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
“那就过来。坐在这儿。我走了。”
我走过去,坐在石头上。石头很凉,但坐上去之后,慢慢变暖了,三十六度五,人的体温。我的一生——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脸,笑了。笑得很年轻,没有皱纹,没有眼袋,没有白头发。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我说。
“你是一个莫得结局概念的人。”他替我说完了,“但你有结局。你的结局就是——开始。你坐在这儿,时间就从你身上流过去了。你坐四千年,时间就流四千年。四千年后,你站起来,走回去。走回家里,妈还在厨房里炸酱。面还在锅里煮。你坐下,吃面。吃完面,你又坐回来了。四千年是一个圈,你在圈里走,走不完。因为圈没有尽头。你走多少圈,都是同一个地方。”
“那我不走了。”
“不走就坐着。坐四千年,坐八千年,坐一万年。坐到时间的尽头。尽头在哪儿?在你坐的这块石头下面。你把它翻开,就能看见尽头。”我低头看脚下的石头。很厚,很沉,像一块墓碑。我用脚踢了一下,没动。我用双手搬,搬不动。我用头撞,撞不开。我用牙咬,咬不动。我的一生蹲下来,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裂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光——金色的,很亮,像太阳。那是时间的尽头。尽头在光里,在裂缝里,在石头下面。尽头不是结束,是——是开始。新的时间,新的人,新的炸酱面。我的一生把手伸进裂缝里,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是一碗面。炸酱面,还热着,冒着气。他递给我。“吃。吃完,你就到尽头了。”
我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好吃。我吃了一根,又一根,又一根。碗里的面吃不完,吃多少都还有,像一个无底洞。我吃了不知道多少根,吃到撑了,把碗放下。碗里的面还有一半。我看着那半碗面,又看了看我的一生。
“我吃不完了。”
“吃不完就留着。明天再吃。”
“明天还有吗?”
“有。时间的尽头,什么都有。炸酱面,水煮鱼,红烧肉,西红柿鸡蛋面。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是新的。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你想见谁,就能见谁。你妈,你爸,马小禾,黄时,顾忆,所有人。他们都在时间的尽头等你。等你吃完这碗面。”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吃完。碗底有一个字——“和”。和平的和。和气的和。炸酱面和黄瓜丝的和。我和时间的和。我放下碗,站起来。我的一生站在我面前,他的身体在变淡,从实变虚,从虚变无。他的最后一张脸是笑的脸,嘴角翘着,像月牙。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结局的人。”他替我说完,“但你是我爱的人。这就够了。”
他散了。变成风,吹过槐树,槐花落了一地。白的,像雪。我站在花里,看着那条路。路很长,很宽,两边全是槐树。路的尽头有一个人,端着碗,碗里有面。她在等我。我走过去。走了很远,很远,远到时间变了颜色。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绿色。最后是白色的,很亮,像光。光里站着一个人,短发,花白,碎花衬衫,围裙。是我妈。
“笑天,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
我坐下。面前有一张桌子,木头的,桌上有碗,碗里有面。炸酱面,冒着热气。我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好吃。我吃了一碗,又一碗,又一碗。吃了五碗,撑了。
“妈,我吃不动了。”
“那就别吃了。明天再吃。”
“明天还有吗?”
“有。妈天天做。做到时间尽头。”
我看着妈。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星星。她看着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滴在面上,滴在——滴在时间上。时间没停。它继续流,一秒一秒,不快不慢。我活着,它也活着。我们一起活,活到一百岁,活到两百岁,活到时间的尽头。尽头在哪儿?在妈做的炸酱面里。吃完了,就到尽头了。没吃完,就继续走。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彭加木的。【黄笑天,你到尽头了。尽头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你坐在起点上,时间是河,你在河里游泳,游了四千年,游到了对岸。对岸站着一个人,端着碗,碗里有面。她等你。等了四千年。】
我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碗炸酱面,一口一口吃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黑了,星星亮了。有一颗星很亮,在闪。不是星星,是——是时间。时间在看我。它在说——“回来。回来吃饭。面凉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妈在洗碗,背对着我。
“妈,我吃饱了。”
“饱了?那妈也饱了。”她转过身,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笑天,你该走了。”
“走哪儿?”
“走回你的厨房,走回你的坑,走回你的石头。坐上去,等下一个自己来换你。你坐了多久?四千年。四千年到了,该换了。”
“谁换我?”
“你自己。下一个自己。你坐下,他就站起来。他站起来,就走到你面前。你们面对面,他比你年轻,有头发,没皱纹。他看着你,叫你‘爸’。因为你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儿子。时间是个圈,你在圈里,永远是中间的那个点。”
我走出厨房,走出房间,走回那条走廊,走回那扇木门,走回那个坑。坑底还在,磨盘还在,石头还在。我走回石头前,坐下。石头是凉的,但坐上去之后,慢慢变暖了,三十六度五,人的体温。我坐了一会儿,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从坑顶传来。我抬头。一个人站在坑边,往下看。年轻,二十岁,有头发,穿着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是我自己。他看着我,笑了。
“你好。”他说。
“你好。”
“我是来换你的。”
“你知道换了我之后,你会变成什么吗?”
“知道。变成你。坐在石头上,等下一个我来换。”
“你怕吗?”
“不怕。我是你,我坐过无数次了。每次坐四千年,每次都有新的炸酱面。吃不完的面,明天再吃。明天再吃不完,后天再吃。总有一天能吃完。吃完了,就换人。换了人,又从头开始。时间是个圈,我在圈里走,走了无数次,还没走到头。”
“头在哪儿?”
“在妈做的炸酱面里。吃完了,就到头了。没吃完,就继续走。”
他从坑边跳下来。落在坑底,站在我面前。他蹲下来,和我面对面。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星星。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我的脸。他的手指很暖,三十六度五。
“你老了。”
“老了。”
“你的头发呢?”
“白了。”
“你的皱纹呢?”
“多了。”
“你的眼睛呢?”
“还是棕色的。”
他笑了。“你是时间的孩子,时间不会杀你。但时间会让你变老。老了之后,你就坐在这儿,等我来换。我来了,你就走了。你走了之后,会去哪儿?”
“去时间的尽头。尽头不是终点,是起点。起点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碗面。炸酱面,还热着。我坐下,吃面。吃完,又坐回来了。”
“那你不是永远在坐?”
“永远在坐。但每次坐下,都有新的面吃。面是新的,酱是新的,黄瓜丝是新的。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口都是新的。时间在流,面在吃,我在坐。坐着坐着,就忘了自己在坐。只记得面。面的味道,咸的,带一点甜。”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你坐下吧。我走了。”
他转身,往坑外走。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着我。“我是谁?”
“你是黄笑天。笑是快乐,天是天空。你是快乐的人,像天空一样高远。”
他笑了。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坑里只剩下我,和那块石头。我坐在石头上,闭上眼睛。风从坑顶吹下来,凉的,带着槐花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我是一个莫得——”
话没说完。因为我的嘴被一只小手捂住了。我睁开眼。黄时站在我面前,踮着脚尖,伸手捂着我的嘴。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星星。
“爸,你别说话。你一说话,奶奶就醒了。奶奶醒了,就做炸酱面。她累了,让她睡。”
我看着黄时。他长大了,比上次见他的时候高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退了,下巴变尖了。他穿着一件校服,蓝色的,胸口有校徽。他上小学了?不对,他还没到上小学的年纪。但他穿着校服,因为时间在流,他在长大。
“你多大了?”我问他。
“六岁。上小学一年级。今天期末考试,考了双百。奶奶说,考双百就奖励一碗炸酱面。面在锅里,还热着。”
他松开手,拉着我站起来。我跟着他,走出坑,走出海底,走出时间。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我们站在花园里,槐花开得正盛,白的,香的。妈站在12楼的窗户后面,端着碗,碗里有面。炸酱面,冒着热气。
“笑天,黄时,上来吃饭。”
黄时拉着我走进楼门,走进电梯,上到12楼,走进家门。妈把面放在桌上,三碗,一人一碗。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好吃。
我吃了一碗,又一碗,又一碗。吃了五碗,撑了。
“妈,我吃不动了。”
“那就别吃了。明天再吃。”
“明天还有吗?”
“有。妈天天做。做到时间尽头。”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滴在面上,滴在——滴在时间上。时间没停。它继续流,一秒一秒,不快不慢。我活着,它也活着。我们一起活,活到一百岁,活到两百岁,活到时间的尽头。尽头在哪儿?在妈做的炸酱面里。吃完了,就到尽头了。没吃完,就继续走。走啊走,走到腿软,走到牙掉,走到白发苍苍。走不动了,就坐下来。妈坐在旁边,也走不动了。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太阳落山。太阳落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但妈不会了。妈升不起来了。她累了,要睡了。我抱着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风吹过我的脸,凉的。那是她在说再见。
“妈,您别走。”
“妈不走。妈在炸酱面里。你吃面,就看见妈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在笑。我哭了。哭声很大,像一个婴儿。黄时站在旁边,拉着我的手,也在哭。马小禾站在门口,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闪着光,眼泪是透明的,像水晶。顾忆站在后面,棒棒糖掉在地上,碎了。所有人都哭了。只有一个人没哭。时间是透明的,她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泪。因为时间是看不见的。但她能感觉到。她的心也在流泪。但她的心是透明的,泪也是透明的,分不清。她只知道,她爱他。爱了四千年,还没爱够。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槐树上,照在花园里,照在12楼的窗户上。我推开窗户,深呼吸。槐花的味道,甜的。妈在厨房里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她在切黄瓜丝,一刀一刀,很均匀。她在炸酱,肉末在锅里翻腾,香味飘出来。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槐树。树干上的那张脸,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
我笑了。“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母亲的人。”树干上的脸说,“但你有母亲。她一直在你身边。在你吃的每一碗炸酱面里。”
我看着那张脸,是我自己的脸。但我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我只记得炸酱面。咸的,带一点甜。妈做的。
“妈,面好了吗?”
“好了。盛碗。”
我走进厨房,从妈手里接过碗。面冒着热气,黄瓜丝绿绿的,酱黑亮黑亮的。我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好吃。
我吃了一碗。面还有。明天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