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第一次不用人扶自己走到医院食堂,是证据公开后的第三周。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在病房窗前做腿部屈伸训练,做到第二组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把靠在墙边的助行器推到一边,扶着窗台慢慢站直了身体。新肾在他体内工作了将近两个月,功能指标已经完全恢复到正常范围,肌酐和尿素氮的数字每次化验都在往下走。他站直之后没有立刻迈步,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那双在透析机旁边萎缩了三年多的腿,小腿肚上重新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肌肉,脚踝不再浮肿得穿不上鞋。他试着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回左脚,然后松开扶着窗台的手,一步一步朝病房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被自己留在窗台边那个冷冰冰的助行器,伸手把门拉开,走廊里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他洗得发白的病号服上。
护士长刚好推着治疗车经过,看到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病历夹差点掉在地上。“林师傅,您自己走出来的?”林建国点了点头,手还在门框上扶了一下,然后松开,又往前走了几步。护士长跟在后面,一边笑一边让他别逞强,但他走得很稳,每步都不大,脚掌完全落地才迈下一步,和康复师在训练课上反复纠正过的步态一模一样。
快到食堂门口时,林跃刚好从电梯里出来。他手里拎着给父亲带的换洗衣物和K基金新出的季度报告,看到父亲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脚步停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不靠任何辅助器械独自走这么远。林建国冲他抬了抬下巴。“愣着干嘛,扶我去买豆浆。”林跃走上前把换洗衣物搭在肩上,伸手托住父亲的肘弯。父子俩慢慢走进食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食堂里的电视机正在播财经新闻,屏幕上明德资本大楼的远景一闪而过,切到了对近期产业整合政策的评论。林建国用吸管喝着热豆浆,忽然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电视屏幕说:“明德资本跟你上次说的那个小赵有关系?”林跃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父亲碗里。“有,他叫赵恒。上次就是他签了产业投资合作框架,把清源环境的暗牌转成了明牌。他把孟怀远当年那笔原始资金也归还给K基金了。”
林建国把吸管在豆浆杯里慢慢搅了两圈。窗外阳光照在食堂浅绿色的塑料桌布上,映得父子俩碗里的清粥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眯着眼睛想了想。“那个小赵的爸,赵启明,以前在金融学院的时候跟老K是一个导师。老K在导师的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到孟怀远,还是赵启明带着去的。孟怀远那封信上说的模型,有一部分数据是赵启明偷偷塞给他的。赵启明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被人用资金链架着走,但他私下帮孟怀远做了不少事,只是谁都没告诉。老K也不知道,孟怀远自己也不知道。”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要是觉得那个小赵是个好人,他就是好人。爸这辈子见过的人里,能公开认错的没几个。”
林跃把父亲送回病房之后,去医生办公室取了最新化验单。主治医生把前后几个月的肾功能指标放在桌上对比,指着那条从术后第三周开始平稳上行的曲线。“换肾手术是救命的,术后康复才是救生活。他现在的肌酐水平比同龄健康人都好,恢复程度已经超出了常规预期。这张化验单你拍照留个底,以后做康复互助项目的时候可以当教材用。”林跃把化验单拍下来发给了苏晴,走到病房窗前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医院花坛里的月季正在盛放,和母亲灵堂外面那些月季是一个品种。风从江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润的青草气息,远处传来急救车低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下午的康复互助分享会上,林建国坐在医院活动室的前排,分享台旁边的投影幕布上投着林跃帮他做的简易幻灯片,标题是“从透析到移植,我走过的每一步”。幻灯片的配色朴素而干净,标题用的是深蓝色无衬线字体,每一页都只在关键数据旁边配了一行简短的说明,右下角标注着“案例提供:K基金肾移植术后康复互助项目”。从肌酐水平的逐月对比,到术后饮食的禁忌食材,再到康复训练的心率区间,所有数据都被整理成了清晰直观的折线图与表格。
幻灯片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是林跃在医院门口给父亲拍的。照片里林建国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藏蓝色外套,站在医院门口那棵梧桐树下,身后是刚升起来的太阳。照片右下角打着一行小字:“这张照片的拍摄日期是换肾手术后第八周。从这天起,他不再需要助行器。”分享结束之后,一个等待肾源的患者家属走到林建国面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透析排班表。“我爸刚查出来的时候我也不信,看了您的照片我信了。谢谢您。”
林建国在回病房的路上一直沉默。电梯里只有他和林跃两个人,他忽然开口。“你妈走的时候让我一定把你供到大学毕业。后来你没念完,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今天坐在那台上,我忽然觉得你比大学毕业生强多了。不是因为你那个基金,是因为你在你爸还活着的时候,就替他把没做完的事做完了。”
林跃没有说话。他把父亲送回病房之后,和往常一样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续满热水,又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挂在架子上。窗外暮色正在缓缓笼罩江面,他把窗帘拉开一半,让最后一点天光照在父亲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背上。那只手背上的针眼正在慢慢淡去,新生的皮肤纹路和父亲在老宅修衣柜时刻在木板上的划痕一样深,一样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