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公开之后，孟怀远消失了。
不是失踪，是消失。两者之间的区别，林跃是在收到那封挂号信的时候才想明白的。信是直接寄到K基金办公室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市国际机场的邮政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便签和一把钥匙。便签上写着一行字：“绿萝室窗台上那盆绿萝，枯的那半可以剪了。”
林跃把信放在茶几上，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老K留给他的那把旧钥匙，两把钥匙并排放在一起。一把是老K茶几下面防火铁盒的钥匙，系着褪色的红绳；一把是孟怀远寄来的，崭新的铜色，挂着一个极小的标签，上面手写着“源点”。
苏晴把两把钥匙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孟怀远走之前签署的最后一份文件。文件封面印着“远怀公益基金会资产托管协议”，里面夹着一张资产管理清单，每一项资产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钥匙编号和保管人。其中“源点资本剩余资产”那一栏的保管人写的是林跃的名字，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该资产已全部转入远怀公益基金会，由K基金担任联合运营方。孟怀远不再担任任何管理职务。”
“他把所有东西都留下了。源点资本的股权、论文原稿、行为金融学模型的手稿、以及远怀公益基金会的全部运营权。他只带走了那副塑料象棋。”苏晴说。
“还有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林跃把孟怀远的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淡，像是写完正面之后犹豫了很久才补上去的，“‘扉页上我写的那行字，留给你。你那行比我写得好。孟怀远。’”
当天下午，林跃在绿萝室里拨通了孟怀远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最后一声响铃结束前，接通了。背景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师兄的笔记整理完了？”孟怀远的声音和坐在老K家茶几旁边喝茶时一样平稳，但多了一层林跃从未听过的松弛。不是疲惫，是一个把棋盘全部交出去之后的人，终于不用再计算下一步的松弛。
“整理完了。《边界》的定稿清样已经送印，扉页上印了你那句话：市场永远在变，但人性从不为所动。”
“那是师兄的句子，我只是代笔。扉页上应该再加一行：本书献给所有在市场与生活之间守住边界的人。”
“已经加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声，是一口气呼出来时带着的微微颤动。
“你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说扉页的事。”
“我爸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铁盒子里的信封你还没打开看过，里面有一张他和你当年在金融学院门口的合影，照片背面有他写的一句话。”
孟怀远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听筒里吹过，把什么鸟的叫声带到了很近的地方又带远。
“我可能不回去了。那盘棋下完了，该交的棋子都交了。剩下的空白，留给你自己写。你父亲那张照片，下次回去再看。”
林跃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茶几上孟怀远寄来的那把铜色钥匙，和手里那把系着红绳的老K铁盒钥匙轻轻碰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像两枚棋子在棋盘上彼此致意。
“老K的绿萝，我今天剪了那片枯叶。剪的时候枯叶没有碎，落在土里还是完整的。我把它埋在花盆边上，旁边新长了一枝侧芽。”
孟怀远没有回答。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跃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语调平静，但末尾微微上扬，像是刚从窗外收回目光，又像是在对自己做最后的复盘。
“很好。枯的摘了也是绿萝。我这边天气不错，院子里种了几棵椰子树，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和老家梧桐树的声音差不多。你替我跟老K说一声，他的搪瓷杯该换一个了，杯口那块缺口我看着都替他硌嘴。”
林跃还想说点什么，但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绿萝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江面上的货轮正在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他把两把钥匙一起放进口袋里，和那枚过河卒放在同一个位置。金属碰撞的轻响隔着布料传上来，和老K的搪瓷杯磕在茶几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绿萝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晴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刚被剪掉枯叶的绿萝，新剪的切口还是湿润的，旁边新发的侧芽嫩绿得近乎透明。她没有问电话的内容，只是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印着远怀公益基金会的标志，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并排写着三个名字：孟怀远、林跃、苏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