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证据到齐之后，林跃在老K家的茶几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白纸，用尺子和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横贯整张纸的时间轴。时间轴的起点是1998年秋天，终点是今天。他把过去几个月里每个人从不同方向挖出来的证据按时间节点逐一标注，每一个标注都附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证据来源、保管人和交叉验证的状态。茶几下那盏老式台灯被调到最亮，暖黄色的光照在白纸上，映得那些褪色的墨迹和崭新的打印字迹都在同一张平面上微微反光。
老K负责整理他二十多年来保存的全部交易记录和仓位调度指令，每一笔平仓单都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用回形针夹在一起。他整理到那三笔来自影子公司的小额卖出指令时，用红笔在每一张旁边画了一个圈，旁边批注：“此三笔委托记录与孟怀远从交易所存档中调取的原始数据完全吻合。”孟怀远负责把他论文附件里被篡改过的数据和真实数据做成交叉对比表，每一处篡改都用绿色荧光笔标出，旁边注明篡改前后的差异以及对应的壳公司关联关系。苏晴负责将苏家档案室那半页残纸的扫描件、源点资本对清源环境战略投资的工商变更记录、以及影子公司试探性捐赠的邮件往来打印归档，每一份文件都贴了标签，标签上写着归档日期和证据编号。赵恒没有来老K家，但他让法务团队把赵启明保险柜里的全部文件逐页扫描成电子版，加密打包发给了苏晴。他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句话：“这些文件的原件已由林跃带回。电子版供交叉比对使用，明德资本内部已同步更新关联方清单。”
林跃站在茶几旁边，把最后一份证据放在时间轴的终点。那是孟怀远今天早上从远怀公益基金会档案柜里取出的最后一张资金流向图，上面标注着源点资本对清源环境战略投资的完整路径。他把这张图按在时间轴上，用一枚红色的图钉钉住。图钉的位置恰好和赵启明1998年会议纪要备注中那句“此案之过，本人难辞其咎”落在同一条垂直线上。
茶几旁边，老K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孟怀远坐在那把空了二十多年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半杯凉了的龙井。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光斑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白纸上，恰好照亮了时间轴最末端的那枚红色图钉。
“证据链全部闭环。从你的论文到老K的平仓单，从赵启明的会议纪要到影子公司的委托记录，从苏家档案室那半页残纸到源点资本的投资路径，每一个节点都有至少两方证据交叉验证。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以在法律层面彻底推翻当年对孟先生和我父亲的指控，也足以启动对影子公司实控人的正式调查。现在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提交，以及以什么方式提交。”
“我建议暂不公开提交，但完成所有归档。”苏晴把笔记本翻开，上面是她列的七条合规审核意见，“不是不提交，是选择最合适的时机。目前赵恒的整改正在推进，明德资本的关联方清单已经更新，K基金的产业投资合作框架刚签署。如果现在公开提交旧案证据，确实可以把旧势力彻底扳倒，但也会让正在进行的整改全部乱套。我的建议是，将所有证据合并归档，制作三套副本。一套由K基金合规部门保管，一套委托苏家法务向监管部门做备案，一套由孟先生个人保存。等市场出现新的异常信号，或者影子公司实控人有任何异动，随时可以启动。”
“我同意。”孟怀远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用手轻轻按住时间轴上那枚红色的图钉，“我花了二十多年收集这些证据，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真相在需要的时候能被找到。苏晴的方案把选择权留给了未来。林跃，你说得对，这盘棋没有终点。”
“我也同意。”老K没有睁眼，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我那份交易记录的原始件，除了归档备案的那一套，剩下的还是放在我这里。这茶几下面有个铁盒子，防火的，钥匙在你那。”
“在我这。”林跃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那把系着褪色红绳的旧钥匙，放在茶几上。这把钥匙之前一直用来锁父亲老宅衣柜最底层那个铁盒，铁盒里装着孟怀远留给他的信。现在那封信已经取出来了，铁盒子空着，被他带回了老城区。他把茶几下面那个防火铁盒搬到桌面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老K二十多年的交易笔记，有的纸张泛黄发脆，有的墨迹褪成了淡褐色。他把新整理完的证据目录放在笔记上面，合上盒盖，锁好。
“这把钥匙还是放在你这里。铁盒子在我那，钥匙在老K那。分开放，这是老K教我的仓位管理。”
“证据也是仓位，分开放，互相验证，单点失效不影响全局。”老K睁开眼睛，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张时间轴白纸，“这张图，收起来。不是销毁，是存档。将来有一天你把它拿出来的时候，它就不再是证据了。是历史。”
林跃把那张铺满茶几的时间轴白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苏晴递过来的一根蓝丝带系好。这根丝带是苏晴刚才从老K笔记本的装订线上拆下来的，边缘有些起毛，但颜色还是深的。他把卷好的图纸放进防火铁盒旁边的长纸筒里，盖上盖子，然后在纸筒外侧贴了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二十年前恶意并购案完整证据链时间轴。归档日期：2025年春。保管人：林跃。副本存放处：K基金合规部、苏家法务。”
贴好标签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枚过河卒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棋盘中央。老K、孟怀远和苏晴三个人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茶几上那壶龙井已经续了不知道多少遍，茶香和旧纸张的干燥气息混在一起。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光斑刚好落在那枚过河卒上。林跃伸手把卒子往前推了一步，落在楚河汉界对面红帅的正前方。
“最后一步，我来走。”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