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远把黑炮落在楚河汉界的边缘,棋子磕在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棋盘上那枚过了河的卒子,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开口了。
“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叙旧。你通过了全部测试。从螺纹钢爆仓到清源环境伏击,从金融局问询到三方会谈,每一步都超出我的预期。现在我想正式邀请你,接替我担任源点资本的实际控制人。不是股权转让那种名义上的交接,是完整的运营权。我的资金体量、积累多年的市场数据和自动化工具、以及遍布国内外的产业投资关系,全部交给你。你可以用这些资源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这不是合伙,是继承。你是我花了二十多年培养的唯一人选。”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茶几上那把空椅子里孟怀远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还拿着那枚刚吃掉的红相。老K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和林跃每次在盘口上犹豫不决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林跃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过河卒,放在棋盘上自己的帅位旁边。卒子已经过了楚河汉界,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往前。他把卒子往前推了一步。
“我拒绝。”
孟怀远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把手里的红相放回棋盒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喝了一口。
“说说你的理由。是因为老K?还是因为苏晴?”
“不是因为他们。是因为我自己。”林跃说,“你给我的所有资源,包括资金、数据、工具、关系,都是你花了二十多年积累的。但这些资源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它们都属于过去。你的模型建立在过去的市场结构上,你的数据覆盖的是过去二十多年的交易轨迹,你的产业投资关系是你当年在东南亚做金融掮客时打下的基础。我不是在否定你的积累,我是在选择自己的方向。我要走的路不是继承,是延续。我可以做你的学生,学习你的行为金融学模型,整理你的论文和笔记,把你的理论继续发展下去。但我不会做你的棋子,也不会做你的继承人。”
“学生和棋子,有什么区别?”
“棋子只能走你安排好的路线。学生可以走自己的路。”林跃把那枚过河卒又往前推了一格,停在了楚河汉界对面红方的底线附近,“你今天早上通过苏晴发给我的那份合作框架,我已经看过了。里面有几点我可以做出承诺:第一,源点资本对清源环境的股权,我会以产业投资的方式继续持有,逐步透明化,配合赵恒的暗牌转明牌进程。第二,你的论文和笔记,我全部接收,纳入K基金的研究资料库,公开给所有独立交易员参考。第三,你的行为金融学模型,我继续学习和验证,但不做商业应用。至于源点资本的运营权,我不接。你可以把剩下的资产转入远怀公益基金会,让K基金和你合作运营。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不是控制,是合作。”
老K睁开眼睛,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嘴角动了动。
“这话,像从我笔记里抄的。”
“本来就是你教的。”林跃说。
孟怀远把黑炮从楚河汉界边缘撤回来放在自己这边的底线,用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被拒绝之后的尴尬。是那种在实验室里观察了很久的样本忽然出现了模型无法预测的变量时,一个研究者才会露出的释然的笑。
“我花了二十多年设计这套路径,每一步都算得很准。唯独没有算到你会把学生和棋子分得这么清楚。这个答案,才配做林家的儿子。”
他从旧帆布袋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茶几上。一份是远怀公益基金会的章程草案,发起人签名栏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另一份是合作框架的修订版,和林跃早上收到的那份相比,最后一条“运营权移交”被一条粗重的横线划掉了,旁边用钢笔重新写了一行字:“源点资本剩余资产全部转入远怀公益基金会,由K基金担任联合运营方。孟怀远不再担任任何管理职务。”
“这份修订稿是我来之前就准备好的。你刚才说的每一条,都在这上面。”孟怀远把文件推给林跃,“你不是拒绝了我的邀请,是接受了我原本想让你走的另一条路。我给的合作框架只是一个测试,而你给出的每一个回答,都恰好比原稿多走了一步。这步棋,是我最后一次用模型来推演你。你没有掉进陷阱。”
林跃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联合运营方签名栏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和签B方案合同时一样用力。签完之后他把文件推回给孟怀远。
“我还有一个条件。老K的交易笔记,我会继续整理。整理完成之后,和你的论文合在一起,编成一套完整的教材。名字我想好了,叫《边界》。不是教科书,不是投资指南,是教人怎么在市场和生活之间守住那条线。”
老K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可以。用这个名字,对得起我那盆绿萝。”
孟怀远把两份文件收进帆布袋里,重新拿起一枚黑马放在棋盘上。他没有再提源点资本的事。窗外的阳光正在缓缓西斜,梧桐树的影子从茶几一角移到了棋盘边缘。他低头看着林跃那枚已经推到红方底线附近的过河卒,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自己那枚黑马跳到了卒子的斜对面。
“你这枚卒子,已经过了河,逼到了我的底线。按象棋的规则,卒子过了河可以横着走。我的模型没有算到你横着走这一步。但老K的体系里有。他从一开始就教你怎么当一枚卒子,而不是怎么当一只相。”他把黑马收回去,重新放回底线,“这盘棋我认输。不是因为你比我强,是因为你走了一步我的模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变量。那个变量叫合作。合作不在我的计算范围内,但在老K的棋盘上,它是开局第一步。”
老K站起来走到墙角那盆绿萝面前,伸手把那片一直枯着的叶子轻轻摘了下来放在花盆边缘。枯叶在花盆边沿轻轻晃了一下,没有碎,稳稳地躺在新绿的藤蔓旁边。窗外的夕阳恰好照在那枚搁在花盆边缘的枯叶上,枯黄和翠绿被同一束光照亮。他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枯的那面朝里、绿的那面朝外,然后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一枚红相放在棋盘中央。
“枯的摘了,也是绿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