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带着那封从老家铁盒里取出的信，直接去了老K家。他没有回出租屋，没有去医院，甚至没有提前打电话。火车到站时已经是傍晚，老城区的梧桐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排深黑色的剪影，他跑上四楼，用两短一长的节奏敲门。老K开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搪瓷杯，也没有象棋盘，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和三个菜。红烧肉、炒土豆丝、西红柿蛋汤。和手术前那顿饯行饭一模一样。苏晴不在，厨房里也没有她的围裙。林跃注意到茶几旁边多了一把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椅，椅面上还有一层没擦干净的灰，像是刚从角落里翻出来的。那把椅子朝向茶几，和现有的两把椅子摆成了三角。
“那是给谁坐的？”林跃问。
“孟怀远。”老K把搪瓷杯放在棋盘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把椅子我放了二十年。从他失踪那年就开始放。每次吃饭都摆三副碗筷，苏晴以为是我一个人吃饭无聊，其实是习惯了。”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水沾在花白的胡子上，他用袖口擦掉，“今天你来，这把椅子就不用空着了。”
林跃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孟怀远的手写信和论文原稿，推到老K面前。老K拿起信纸，举到台灯下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这个人是老K”那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信纸在他指间轻轻抖动，不是手抖，是纸太旧太脆，被翻动时自然产生的颤动。他把那页信纸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放下，拿起论文附件里那张被篡改过的数据对比表。
“这张表，是孟怀远当年被指控老鼠仓的核心证据。对方说他利用学术研究接触的内幕信息提前建仓，证据就是这几家壳公司的关联关系。”老K用手指点着对比表上被篡改的那一栏，“他当年没有机会为自己辩护。调查启动的当天，学校就停了他的职，论文底稿被收走，实验室被封。他没有机会向任何人展示这份原始数据。”
“现在有了。”林跃从信封里抽出那份真实数据的原始打印件，两张表并排放在茶几上。篡改版和真实版的差异一目了然——壳公司的控股股东名字被人为替换，时间节点被刻意错位，连公司注册地址的门牌号都被改过一个数字。改动的痕迹并不高明，但二十多年前没有电子档案，纸质材料一旦被替换，除非找到原件，否则永远无法证伪。
老K拿起那份真实数据，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客厅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和棋盘旁边那枚过河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声音。他放下数据表，站起来走到墙角那盆绿萝面前，伸手碰了碰那片枯了二十多年的叶子。枯叶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脆响，但没有碎。
“我等这张纸等了二十多年。”老K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当年他在学术委员会上被当众质询的时候，他手里如果有这张纸，整个局面都会翻过来。但他没有。因为原始数据在我这里，他托我保管，我没有及时交出去。”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当时已经被赵启明的人控制了交易账户。他们威胁我，如果我把原始数据交出去，他们就把我名下所有的仓位全部平在最低点。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仓位，是十几个散户凑起来的资金。我没有选择。”老K坐下来，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大概已经凉透了，他咽得很慢，“后来我用了二十多年，把那些仓位一单一单地买回来，把那些人欠散户的钱一笔一笔地还清。但我欠孟怀远的这张纸，一直没有机会还。”
林跃把真实数据和篡改数据的对比表叠在一起，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把信封推到茶几中央，和老K那枚过河卒、赵恒带回来的木棋盘、孟怀远那把空椅子放在一起。
“你不需要还他了。他自己已经查清了全部真相。他在信里说，扳倒那些人的唯一方法不是用同样的手段反击，而是培养出一个和他们没有任何利益关联、从零开始的独立交易员。你替他做到了。我做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份笔记、每一次止损，都是你教我的。他没有见过我，但他知道你的学生迟早会找到这封信。”
老K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枚过河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面前那副碗筷推到那把空椅子前面，把搪瓷杯里的凉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茶放在碗筷旁边。茶水的热气在台灯的黄色光晕里袅袅升起，模糊了那把空椅子的轮廓。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老K问。
“不公开。也不追查。”林跃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过河卒，放在棋盘中央，“赵恒已经在整改，赵启明的旧盟友大部分已经暴露在监管视线里，苏家的法务渠道已经打通了所有合规路径。如果现在公开这些证据，可以把旧案翻过来，但也会把所有正在进行中的整改打乱。孟怀远在信里说得对，扳倒旧势力不是目的，目的是让新的人能在干净的市场上独立生存。”
老K嘴角动了一下，端起搪瓷杯碰了碰那把空椅子前面的茶杯，杯沿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然后他把那枚过河卒从棋盘中央拿起来，放在林跃面前：“这枚卒子现在归你了。是公开还是不公开，你自己决定。但有一个问题你得先想清楚。”
“什么问题？”
“孟怀远现在在哪里？如果他真的想把证据公开，他自己完全可以做到。他没有。说明他在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人。这个人如果是你，那你就要准备好面对他。他下了二十多年的棋，不会只是为了把证据塞进铁盒子里。”
林跃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和那枚过河卒一起放进外套内侧口袋。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老城区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梧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那盆半枯半绿的绿萝安静地垂着藤蔓，枯的那一半还是枯的，绿的那一半藤蔓已经延伸到了茶几脚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翠绿。老K对着那把空椅子举起搪瓷杯，像碰杯一样轻轻磕了一下桌沿，然后把凉茶一口喝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