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提议三方会谈的时候,林跃正在老K家的茶几上摆象棋。她把电话打到了老K的座机上,而不是林跃的手机。老K接完电话之后把搪瓷杯放在棋盘旁边,对林跃说:“苏家那丫头约你和赵恒明天下午在她办公室碰面。她说叫三方会谈,不叫谈判。”林跃把一枚黑马放在棋盘上,抬头看着老K。三方。苏晴、赵恒、他。不是谈判,意味着没有甲方乙方,没有利益分配,只有三个各自独立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摆在明面和藏在暗处的事情说清楚。
“她去银行之后变了很多。”老K端起搪瓷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盘棋,“以前她做事像她爸,每一步都算得很精。现在她做事越来越像她妈。她妈当年是苏家唯一一个敢在家族会议上拍桌子的人。”
第二天下午,民生银行十六楼小会议室。林跃到的时候苏晴已经在里面了。她把靠窗的会议桌重新布置过,没有主位,三把椅子放在三个等距的方向,每把椅子前面放着一杯水,彼此之间的角度恰好让每个人都能看到另外两个人的脸。赵恒准时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进门之后对苏晴点了点头,然后在林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晴开门见山。“今天约两位来,不是为了谈判。这段时间化工股重组、清源环境暗战、财经媒体上的舆论攻防,每一件事都牵扯到三方。我觉得在继续往前走之前,需要当面把所有事情放在桌面上说清楚。”
赵恒先开口了。“化工股的重组方案会继续推进。我已经向苏家提交了修订后的渠道合作协议,结算周期恢复为原始条款,不再做任何压缩。我在协议中增加了一条新的合规条款,明德资本将主动向监管报备所有关联账户的持仓变动,包括清源环境的仓位。这是我作为明德资本负责人的正式承诺。”
林跃看着赵恒放在桌上那份修订协议,纸张很新,但边缘已经有些翻卷,像是被反复翻阅过。他想起赵恒在老K棋盘上投子认负时的表情,想起他在西郊仓库里把证据递过来时手指的微颤,想起他在电话里说出“羞愧”两个字时声音里的疲惫。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忽然明白了赵恒来之前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这份修订后的渠道合作协议不只是商业条款的调整,它是赵恒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和赵启明之间那根从未被人看见的界线划清楚。
“清源环境的暗牌我会继续做,”赵恒接着说,“但操作方式会变。不再做隐蔽的资金转移,全部转为公开的产业投资。我会用明德资本的名下成立一只环保产业基金,把清源环境作为第一个公开的投资标的。暗牌转明牌,以后没有人能用清源环境做任何文章。”
苏晴把目光转向林跃。“林跃这边的B方案账户,在陈昊事件中被动转移的资产已经全部返还,合规归档完毕。金融局上次问询的结果是没有发现明显违规嫌疑,相关材料已经作为合规备案存入银行内部系统。后续你在B方案账户之外的所有独立操作,与苏家无关,与民生银行无关,全部是你的个人行为。”
林跃点头。“清源环境上的仓位已经按计划平掉了大部分,底仓不超过总仓位的百分之十。接下来的操作方向全部转向公开的产业投资,不再做任何隐蔽关联的交易。每一笔操作会在我的交易笔记里继续记录,定期接受监管抽查。”
苏晴把三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一份是赵恒修订后的渠道合作协议副本,一份是她自己整理的清源环境暗牌转明牌的时间节点和合规备忘,一份是苏家法务关于财经自媒体事件的全部取证材料的归档清单。林跃逐页看完,在需要签字的地方签了字,然后把文件推回给苏晴。
“还有一件事。”他把老K准备的那份证据递了一份给赵恒,“老K让我转交给你,原件在你上次给的那一半旁边,这一半是他二十多年整理的全部交易记录和指令留底。两半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证据链。他说你可以选择公开,也可以不公开,但他希望你能用这份证据,把赵家和那帮旧盟友之间的历史账目做一个彻底了断。”
赵恒接过证据,低头看了很久。窗外城市的南面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清晰而冷峻,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淡金色的光。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从林跃脸上移到了苏晴脸上,然后重新落回那份证据上。
“我不会把证据交给旧盟友。我会以自己的名义,将全部材料提交给监管部门,作为澄清二十年前那桩旧案的历史证据。同时向明德资本董事会提交整改报告,彻底割断与那些人的一切利益关系。”
他说完把手伸向林跃。林跃握住,干燥温热,食指和无名指侧面的茧还在,但手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也更稳。
会议在下午四点结束。苏晴把三份签署完毕的文件收进档案夹里,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和三个人的名字缩写。林跃帮她一起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文件夹合上的声音。
赵恒拿起大衣正要离开,站在门口转过头来看着林跃。“那盘棋,还没下完。”林跃把手里那枚过河卒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片刻,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灰色地毯上铺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走廊尽头苏晴手里拿着档案夹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在光斑边缘被拉得很长。她转身把档案夹放回文件柜里锁好,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正清发了一条消息:“三方会谈结束。和解协议达成。修订后的渠道协议已签署。没有输家。”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闭着的眼睑上投下细密的光影。窗外这座城市的南面天际线一如既往地安静而繁忙,而她选择把赌注押在一个穿外卖服走进VIP室的人身上,到现在为止,她没有押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