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打来电话的时候,林跃正在老K家厨房里洗搪瓷杯。水龙头老旧,拧紧之后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搪瓷盆里,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老K坐在茶几旁边看那篇没有署名的财经文章,已经看了第三遍。手机震动声从客厅传过来,老K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递给走进来的林跃。
“赵恒。”老K只说了一个名字,语气和报盘口数据时一模一样。
林跃擦干手接过手机。电话那头赵恒的声音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柏悦酒店包间里那种从容的寒暄,不是西郊仓库里那种坦然的摊牌,也不是在老K棋盘上投子认负时的干脆。是一种林跃从未听过的疲惫,像一个在盘口上从不犯错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持仓被反向跳空锁死。
“那份复印件是你让人送来的?”
“是。老K让我转交给你。”林跃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背景里有轻微的电流声和文件翻动的声响。林跃能想象出赵恒坐在明德资本交易大厅中央那间全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身后是数十台闪烁的显示器,面前摊着那份他花了十年想找却没有找到的证据。
“这些材料,老K保存了多久?”
“二十多年。从出事之后就开始收集,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翻了几十箱旧档案,用了两年时间整理归档。他从来没有交给任何人,直到前几天。”
赵恒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呼吸声在话筒里均匀而沉重,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一直以为我父亲只是不告诉我全部真相。今天我才知道,他不是不说,是说不出口。”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一个无法被任何算法验证的独白,“我在西郊仓库跟你说,我父亲的错误不应该由老K来承担后果。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我心里是没底的。我只是凭直觉判断那场并购有问题,但没有证据。现在你给了我证据。”
“不是我给的,是老K给的。他让我告诉你,这份证据不是为了让你替你父亲道歉。是为了让你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先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筹码。”
赵恒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他知道我在做决定?”
“他说你跟他下棋的时候没开任何程序,每一步都是自己算的。一个人能关掉所有辅助在四十七手之后坦然认负,说明他已经在用自己的脑子下棋,不是替别人的剧本当棋子。他还说你手里有一盘更大的棋,比你父亲的更危险。那份证据,就是你下那盘棋之前需要知道的真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椅子向后滑动时滚轮碾过地板的摩擦声。
“他知道那件事?”
“他没有说具体的。他只是让我告诉你:做决定之前,先把证据看了。看完之后,想做什么就去做。”
赵恒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停了,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也停了。整个空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谢谢。替我转告老K,那盘棋还没有下完。等我把手里这盘棋处理完,我会再去找他。”他说完挂了电话。
林跃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老K正在重新摆棋盘,听到赵恒挂断之后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在交叉线上,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让它正对棋盘中央。
“他猜到了什么?”
“他猜到你知道那件事,但他没有点破。”林跃坐下来,拿起一枚黑卒往前推了一步,“你说他手里有一盘更危险的棋,是指他父亲跟那场恶意并购的残余资本还在往来?”
“不只。赵启明把当年盟友的那部分证据留到了现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那些旧盟友现在还活着,手里握着不小的资本。赵恒在化工股上加速拉升,在清源环境上提前摊牌,这些动作都不是孤立的。他在抢时间窗口,在旧势力反应过来之前先完成自己的独立布局。”老K把红马跳到河边,声音沙哑却极其笃定,“但这孩子比他父亲强。他没有把这些证据卖给那帮旧盟友换取眼前的筹码,而是把这些年他自己从外围搜集到的材料一并整理打包,通过苏家的法务渠道直接提交给了监管部门。他让我转告你:这不是大义灭亲。这是他替他父亲做的最后一个风控动作。不清算旧账,赵家的未来永远被那帮旧盟友捏在手里。”
林跃把卒子往前推了一步,过了楚河汉界。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春天已经来了,但夜里还带着凉意。他知道这场博弈进行到现在,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兑现自己在棋盘上走出的每一步。赵恒选择站在证据这一边,不是为了背叛家族,恰恰是为了把赵家从旧势力的泥潭里拽出来。他把卒子往前推了一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这盘棋,赵家父子的走法截然不同,而赵恒走的那条路,和老K当年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花了二十多年走完的路,在某种程度上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