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在老K家的茶几下面找象棋的时候，翻出了一张照片。
茶几是那种老式的实木茶几，抽屉把手已经锈得发黑，里面堆着几十年的旧物。过期的象棋杂志、用橡皮筋扎着的电费单、几盒没有拆封的象棋棋子。照片夹在一本泛黄的棋谱中间，只露出一角，边缘微微卷曲。林跃把它抽出来翻到正面，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许久没有出声。
照片是黑白的，拍摄时间应该在二十多年前。背景是一家交易大厅，老式的CRT显示器排列成一面墙，屏幕上跳动着红绿色的数字，像素低到只能勉强辨认出涨跌。照片中间站着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并肩而立，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对着镜头都在笑。左边那个是年轻时候的老K，比现在胖一些，头发乌黑，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眼神里有光，是那种猎手在开盘前才会有的光。右边那个男人林跃从未见过，但五官轮廓极其熟悉。单眼皮，高鼻梁，下颌线条硬朗，和赵恒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褪色的蓝墨水钢笔字，字迹和老K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1998年秋，与老赵。那天我们做多了棉花，双双翻倍。他说以后要一起开公司，我说先下完这盘棋。”
“老K。”林跃把照片举起来，声音很轻，“照片上的人是谁？”
老K正端着搪瓷杯从厨房走出来，闻言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见林跃手里那张黑白照片，慢慢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在林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在照片上，把两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容照得格外清晰，好像他们还在那间交易大厅里并肩作战，好像二十多年的时光从来没有流逝过。
“赵恒的父亲，赵启明。”老K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楼上有人在挪椅子，声音隔着楼板闷闷地传下来。
“你们当年是搭档？”
“不止是搭档。”老K从林跃手里接过照片，用拇指轻轻擦过照片上赵启明的脸，“我们是同门师兄弟，同一个师父带出来的。他做产业分析，我做盘口判断。他管资金调度，我管仓位执行。那时候圈子里叫我们‘双赵’，虽然我不姓赵。他管大局，我管细节，两个人配合了将近十年。”
“后来发生了什么？”
“恶意并购。”老K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大概已经凉透了，他咽得很慢，“当年那桩案子，表面上是对一家国企的收购，实际上是背后几股势力在抢控制权。我和启明被夹在中间，他选了站队的一方，我选了不站。不是立场不同，是我跟他说，对方的筹码是假的，账面上趴着的现金全是过桥拆借来的，一抽就断。他不信。他查了，查完之后跟我说对方底子很厚，没有我猜的那种猫腻。我后来才知道他骗了我。”
老K闭上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的末尾都在发抖。
“收购做到一半，问题开始暴露，对方的资金链果然断了。他为了自保，把所有仓位强行平在了我的名下。操纵市场的记录指向我一个人，所有证据都吻合。我没有办法证明那笔单子是他下的，因为操作账户用的是我的名字。两年后我才查清楚，他老婆的家族是这场并购背后的真正庄家。他当年出卖的不只是我，还有他自己。他没有骗我说对方底子很厚，他只是骗了我整个人。”
林跃低下目光，落在照片上年轻的老K脸上。那双眼睛还没有被背叛灼烧过，还没有在黑暗的老居民楼里独自复盘二十多年，还没有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全部关在三台显示器前面。那时候他只是笑，和他并肩站着的那个人也在笑。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将要走向哪里。
“你为什么把这个故事一直留到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迟早会碰到赵恒。”老K睁开眼睛，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你第一次在龙虎榜上找到他的席位时，我就知道你们会有交手的那一天。后来你们在柏悦酒店吃饭，他在仓库里把证据交给你，你们在清源环境上打暗战，他跟你下棋投子认负。所有这些事，都是在替我复盘二十年前那盘没有下完的棋。你做到的，不是赵恒做不到的，是赵启明做不到的。你从赵恒碗里夹肉，没有靠内幕，没有靠杠杆，靠的是老K教你的方法。他儿子替他还了那盘棋，也替我验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K教的东西，没有过时。”
林跃把照片放回棋谱里，合上书页，放在茶几上。他知道老K不需要任何安慰。一个在黑暗里独自复盘了二十多年的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他“都过去了”。需要的是另一个人把他没有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
“赵恒知道这张照片吗？”
“不知道。启明不会告诉他，也不会告诉他任何关于我的事。他只知道他父亲有一个老对手，不知道那个老对手曾经是他父亲最信任的人。”老K把搪瓷杯端起来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梧桐树新绿的枝桠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晃，“他带棋盘来找我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他答不出来的问题。不是程序能算出来的那个。”
林跃知道老K指的是什么。那盘没有下完的棋，赵恒在第四十七手投子认负，放弃的那条活路不是技术上的误判，是他选择了不攻。那时候没有人看得懂，老K看懂了。赵恒在刻意给自己留一个无法被算法解释的选项，而这个选项指向的不是胜负，是另一种可能性。
“你现在打算告诉他吗？”
“不告诉。这是他自己挣的，不需要我来给。”老K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盆绿萝面前，伸手碰了碰那片一直枯着的叶子。枯叶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脆响，但没有碎。
林跃没有再问。他把茶几上的棋谱和照片放回抽屉原来的位置，然后重新拿起两盒棋子摆好，红子放在自己这边，黑子放在对面。老K从绿萝旁边转过身，看到他把黑子放在对面，什么也没说，只是坐下来拿起一枚红炮放在炮位线上。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光斑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棋盘上，恰好照亮了棋盘中央那道模糊的楚河汉界。当年老K在电话里和赵启明吵最后一架，那枚被砸飞的马落在棋盘上磕出的豁口，还在那里。但现在棋盘上摆着的是新的棋子，两个人的落子节奏和以前一样慢，慢到能听见棋子在木头上转动时细微的摩擦声。
林跃拿起一枚黑卒往前推了一步。老K看着这一步棋，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红相推到帅位旁边，挡住了黑炮的远程威胁。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平静。
“昨天晚上那篇文章，读者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每一个段落都用‘据悉’开头，每一个指控都指向银行内部泄露，最后落脚点是你和苏晴的私人关系。这是赵启明的笔法，不是赵恒的。赵启明在替他儿子出气，用的还是当年搞我的那套旧把戏。赵恒本人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了没法拦。不管是哪种情况，你现在的处境和当年的我不同。当年我是一个人，现在你不是。你有苏晴，有你爸，有那个叫陈昊的小子，还有我。该准备的材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有人要拆你的棋盘，你就把棋谱翻开给他看。”他抬手把那枚过了河的卒子又往前推了一步，木质的棋子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响。那枚卒子已经逼近了红方的帅位，和之前每一次僵局时一样，老K总是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守的时候，突然用最不起眼的棋子发起最直接的进攻。林跃看着那枚孤零零的卒子，忽然明白了老K说“准备好”的真正含义。不是准备好辩解，是准备好进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