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没有下完。赵恒在第四十七手的时候投子认负,把剩下的黑子一枚一枚捡回棋盒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复盘每一步的得失。老K没有说“承让”,也没有点评他的棋路,只是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赵恒把棋盘收进深蓝色布袋里,站起来对老K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对林跃说了一句话。
“陈昊的事,是明德资本的内部管理失误。相关责任人已经离职,合规部门会出具正式的情况说明。替我转达给他。”
林跃点了点头。赵恒推开防盗门走进昏暗的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几层才渐渐消失。老K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但林跃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在轻轻敲着节拍,节奏和赵恒刚才落子的间隔完全一致。林跃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走,洗干净放回杯架,然后带上门下楼。清源环境的第二波拉升就在眼前,但他今晚不打算盯盘。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陈昊约他在第一次吃大排档的地方见面。还是那张角落里的塑料桌子,还是两瓶啤酒和两碟凉菜,炒面加辣。林跃到的时候陈昊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边缘被捏得有些发皱。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和林跃在银行VIP室玻璃后面看到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同了。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又终于被搬开的轻松,藏在他眉心那道竖纹的舒展里。
林跃坐下来,没有问“你还好吗”。他拿起啤酒瓶给两个人的杯子都倒满,泡沫溢到杯口又慢慢消下去,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资产确认函签完了,苏经理说全部流程走完大概还要一周。”陈昊低着头,用筷子反复扒拉着碟子里的花生米,“这杯我敬你。”
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完,林跃也端起来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苦涩中带着一丝麦芽的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
陈昊把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打开,从里面抽出那份皱巴巴的股权代持协议原件,展开,放在林跃面前。纸张边缘因为反复折叠已经有了细小的裂口,上面压着苏晴帮他签好的资产返还确认函复印件,下面还垫着另外几张纸。
“这是我复印的。原件已经交给银行归档了。”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每句话末尾都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个。”
他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个对折的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白纸信封,没有封口,表面写着“林跃亲启”四个字,字迹和他写在还款计划表上的一模一样。他把信封放在林跃面前。
“这份是给你的。你回去再看。”
林跃拿起信封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和《股票作手回忆录》放在一起。“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不用写信。”
“有些话写下来比说出来容易。”陈昊端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我嘴笨,说多了怕说错。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能把一件事完整说清楚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自嘲,但很快又抿住了。大排档外面的城中村正在入夜,远处的麻将馆亮起灯,搓牌声和吆喝声隐隐传来。陈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抬起眼睛看着林跃。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只是湿润而清晰,像一块被雨水泡过的旧木板。
“这些天我反复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走岔的。”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但没有抖,“不是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是在你中奖之后,我给你发了条消息说‘兄弟发财了别忘了拉我一把’。你没回,我知道你肯定看到了。那时候我心里就有了一个声音,很小,但它一直在说:凭什么是他,凭什么不是我。”
林跃没有说话。他记得那条消息,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后来你约我吃大排档,我故意点了最便宜的菜,故意提起我妈的医药费,心里想的不是借钱,是想试探。试探你发财之后还认不认我这个人。你二话没说借了我两万,我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没有感激你,反而更难受了。因为你还是原来那个你,而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我了。嫉妒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它不会因为你过得好了就消失,反而会更强烈。”
陈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啤酒杯想喝却发现已经空了。他自己拿起瓶子倒满,啤酒沿着杯壁缓缓滑落,泡沫涨起来差点溢出,他低头嘬了一口。
“那个场外配资的客服,不是我自己找上门的。是他们主动加的我。后来苏经理帮我查了IP,对方就是明德资本那个被开除的下属的人。他们知道我是你同学,知道我在银行当保安,每一步都踩在我最软的地方。”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杯子,“我妈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康复费还差两万,再不交医院就要把床位收回去。我挂了电话之后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那份复印件是你刚中奖那几天放在我那里备用的,你说银行开户要用。我一直没还你。”
大排档的老板老张过来收空盘子,看到两个人的表情,把盘子放下又走了。
“你签代持协议的时候,知道那是什么吗?”林跃问。
“不知道。他们给我的是厚厚一叠文件,封面写着‘资产委托管理协议’,里面全是专业术语。我翻了前两页就翻不下去了。他们说你只要在这里签字,你妈就能住进最好的康复病房。我拿起笔就签了。”陈昊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线,“等我发现那是股权代持的时候,钱已经不在你的账户里了。我不敢告诉你,不敢告诉任何人。那段时间在银行碰到你,我假装在刷手机,其实手指一直在抖。”
“你后来为什么又愿意配合赵恒的内部调查?”
“因为他的人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和你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陈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极细微的、被猝然照亮的波动,“他说,你自己放弃了那么多东西,唯独没有放弃还我那一千块钱。我在那张还款计划表上画了那么多次正字,不是真的为了算利息。是每画一笔,我就觉得离那个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的自己,更近了一步。”
他说完这句话,把那份皱巴巴的股权代持协议对折,从中间撕开,又撕了一次。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碎片落在塑料桌面上,被他拢成一堆推到旁边。
“撕了也没用,原件在银行存档了。”林跃说。
“我知道。我撕给自己看的。从今天起,我欠你的每一分钱都在这张还款表上。协议那笔账,我一分没拿,但利息我来付。”
林跃没有推辞。他把还款计划表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啤酒瓶给两个人的杯子都倒满。
“利息按定期算,别给我算多了。”
陈昊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真正的笑。他端起杯子碰了碰林跃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有一小半洒在了手指上,他随意地往裤腿上擦了一下,动作和七年前他们蹲在马路牙子上分一瓶啤酒时一模一样。
“下周我妈出院,她想请你吃顿饭。她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知道你借了医药费,说你是个好人。你有空就来,没空也别勉强。”
“哪天?”
“下周六中午,在我租的那个房子。不大,但能坐得下。”
“我去。”
陈昊点点头,把桌上那堆碎纸屑拢进空碟子里,起身准备走。他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又转过身来,站在大排档红色的塑料桌椅之间。
“林跃,你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
“真的。”
“那我这条轨道,有没有拐回来?”
“早就拐回来了。”
陈昊没有回答。他转回身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身影消失在城中村昏暗的巷子里。林跃在塑料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瓶啤酒慢慢喝完。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陈昊写给他的那封信,白色的信封上“林跃亲启”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他没有拆开,只是捏在手里,信封薄薄的,但很沉。老张过来收桌子,把他的空酒瓶放进回收筐里,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们好久没一块来了。”
“以后会常来的。”
他跨上电动车朝出租屋的方向驶去。夜风把城中村的油烟味和麻将声都吹散了,路边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嫩绿。他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把信封拆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读完了那封信。
信不长,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说自己嘴笨的人写的。
“兄弟: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不是你借我那一千块,我妈那时候就住不进医院。她走之前还能跟我说说话,是你给的。今天我坐在这里写这封信,发现从头到尾,欠钱的人不是你,是我。我欠你的不只是钱,是一个兄弟在最难的时候该站出来的担当。你中奖之后我没有替你高兴,反而在心里嫉妒你。你去银行签合同那天,我隔着玻璃看你,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你的距离变远了,是我自己在往后退。今天把这份协议还给你,也把欠你的那个自己还给你。你认不认我这个兄弟,你说了算。我认你这个兄弟,我说了算。”
林跃把信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放在一起。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闭上眼睛,回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他坐在出租屋的地上发了一条“我不想活了”的消息,十分钟后陈昊骑着电动车赶到,浑身湿透,鞋上全是泥。他把雨衣脱下来披在林跃身上,自己蹲在旁边用打火机点一根被雨水泡湿的烟,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那根烟最终也没有点着。但他陪他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