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签完资产返还确认函之后的一周，林跃没有主动联系他。不是回避，是给彼此留出消化这段时间的空间。他把B方案账户里失而复得的那百分之八资产重新归位，核对了全部转账记录和审计轨迹，确认每一笔资金都能追溯到最初的源头。苏晴帮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归档，在民生银行内部做了合规备案，然后把归档文件的索引编号发给了他。她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与合规无关的话：“陈昊走的时候在电梯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替我告诉林跃，我把杀猪盘的链接删了。’”
林跃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老K家客厅里盯清源环境的盘口。盘整期已经进入尾声，成交量在逐日萎缩之后突然连续三天温和放大，股价在窄幅区间的上沿反复试探，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他在笔记本上写道：“突破确认后启动止盈计划。第一批三分之一仓位在突破前期高点后分批挂出，第二批在二次放量时出清，底仓不超过总仓位的百分之十，止损线上移至盈亏平衡线。”
老K端着搪瓷杯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分时图，又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的止盈计划，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副象棋，放在棋盘旁边。
“赵恒几点到？”
“四点。”林跃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补了一句，“他说自己开车来，不用接。”
老K点了点头，在棋盘旁边坐下来，开始摆棋子。他摆得很慢，每一枚棋子放在交叉线上之后都要用手指轻轻转一下，让它正对棋盘中央。红先黑后，他把红子留给了自己。林跃关了交易软件，坐到棋盘对面。
“你跟他下过棋吗？”
“没有。但我跟他父亲下过。”老K把最后一枚卒子放在楚河汉界的边缘，“他父亲下棋和他做盘一样，喜欢开局猛攻，中局消耗，残局靠多子取胜。赵恒不知道像谁，上次那篇文章里说他是什么沉默猎手。猎手和猎人不一样。猎人是靠经验，猎手是靠耐心。耐心是这个市场里最稀缺的东西。你有，他也有。你们两个唯一的不同是，你的耐心是用来等猎物的，他的耐心是用来等对手的。”
林跃刚想开口，敲门声响了。不是两短一长，是均匀的三下，节奏平稳，力度适中。老K没有起身，只是把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看着门口。那个眼神林跃从未见过，像是等待了很长时间的人终于听到了预料中的脚步。
“开门。”
林跃站起来拉开防盗门。赵恒站在楼道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两罐茶叶和一个棋盘袋，棋盘袋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应该是把车停在巷口走进来的。
“老城区不好停车，”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绕了三圈才找到一个位子。”
老K依然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了指茶几对面的空椅子。赵恒走过去坐下，把棋盘袋放在茶几上。深蓝色的布袋上绣着一个褪色的“赵”字，针脚细密，看得出是很多年前的手工。
“这是我父亲当年用的棋盘。他说这盘棋没有下完，让我有机会带来给您。”赵恒说。
老K没有看那个棋盘袋。他盯着赵恒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那种审视不是看一个晚辈或一个对手，是看一段自己缺席了二十年的历史忽然有了面孔。
“你父亲让你带棋盘，没让你带话？”
“带了。他说棋盘还给老K，他老了，下不动了。”赵恒把棋盘袋解开，里面是一副折叠木棋盘和两盒棋子。木棋盘展开之后放在茶几上，和林跃平时和老K下棋的那副塑料棋盘恰好拼在一起，一个旧得褪色，一个旧得发亮。林跃注意到，木棋盘左上角有一道很深的刀痕，像是被人用棋子用力砸过。
“你小时候挨过你爸打吗？”老K问。
赵恒愣了一下。
“没有。他从来不打我。”
“他打过棋盘。这道印，是二十年前他跟我在电话里吵完最后一架之后用马砸的。马飞出去打在墙上，弹回来砸在棋盘上，把角磕豁了。”老K从棋盒里拿出一枚马，放在棋盘中央那道刀痕旁边，棋子的底座恰好能嵌进那道凹痕，“你父亲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用马。开局用马，残局用马，急了也用马。他的马太急了，所以被人堵住了后路。”
赵恒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梧桐树影透过窗帘缝隙投在木棋盘上，让那道刀痕看起来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他后来再也没有用过马。那之后他全部的策略都改用程序化交易，把人的判断从决策链里剥离出去。他说人被情绪支配的时候就像那匹飞出去的马，再强也回不了头。”
“所以你从不犯错。”老K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水沾在他花白的胡子上，他用袖口擦掉，“但你也不信任何人。”
“我信程序。”
“程序是人写的。”
“人可以被情绪支配，代码不会。”
“代码不会背叛你，但代码也不会替你收尸。”老K放下搪瓷杯，用手在棋盘上把自己这边的红子全部推到楚河汉界对面，和赵恒的黑子混在一起，“你说你信程序，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你大可以把清源环境的暗牌继续藏着，用你的算法把我徒弟的仓位全部洗干净。你没有。你选择了摊牌。摊牌不是程序能算出来的，是人在算完之后做的一个决定。”
赵恒低头看着那堆混在一起的红黑棋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跃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久到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都飞走了。
“我来不是为了让我父亲解脱，也不是为了让您原谅他。我来是为了找一个人，能面对面坐着，不看屏幕，不看数据，把一盘棋下完。在我的所有算法里，这一步的回报率无法计算。”
“无法计算回报率的事，你做吗？”
“从来不。”
“那今天为什么做？”
赵恒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从那堆混在一起的棋子里捡出了一枚红相，放在棋盘正中央，和那枚嵌在刀痕里的马隔着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老K看着那枚红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枚马拿起来，放回赵恒的棋盒里，把自己的红子一个一个捡回来重新摆好。
“当年你父亲用这枚马砸棋盘的时候，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今天我把这句话收回去。棋盘摆好了，你持黑，让你先手。”
赵恒在棋盘对面坐直了身体，拿起一枚黑炮放在炮位线上。动作不快，但落子的声音很清脆。林跃看到他的手指在落子之后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放在膝盖上，姿势和老K每次开盘前一模一样。
林跃悄悄站起来，把搪瓷杯里凉掉的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放在老K手边，又给赵恒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茶几另一端。然后退到备用显示器前面坐下，戴上耳机，把清源环境的盘口调出来。盘口上那根被压制了许久的股价曲线正在缓缓抬头，连续三笔小买单出现在下午两点半前后的位置，量不大但节奏均匀。他知道第二波拉升已经箭在弦上，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言提醒。此刻客厅里正在进行另一场更重要的博弈，那场博弈的K线图没有人画过，但它比任何盘口都更值得等待。他关掉分时图，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棋盘上，黑炮正在过河，红马刚从边线跳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种古老的、不需要翻译的交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