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在西郊仓库里握住了赵恒的手。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全部的棋局。赵恒摊了牌,老K收了证据,清源环境的第二波拉升正在盘口上蓄势待发,父亲的肾移植手术排期在下个月中旬。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新的止盈计划,只等清源环境完成最后一段主升浪就逐步平仓。
但他算漏了一个人。
从西郊仓库回来后的第三天,苏晴在深夜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背景里隐约能听到键盘敲击声和文件翻动的声音。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深夜加班,但这是她第一次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最近和陈昊联系过吗?”
“上周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在VIP室外面听到有人提清源环境。之后就没了。”
“他出事了。”苏晴停顿了一下,键盘声停了,“赵恒的助理今天下午通过法务渠道向我通报了一件事。陈昊在你中奖之后,用你留在银行的身份证复印件办了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把你名下百分之八的B方案资产份额转到了一个第三方账户名下。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明德资本旗下一家不起眼的子公司。”
林跃握着手机的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身份证复印件。那是他刚中奖那几天去银行办理业务时留在柜台的材料。当时陈昊还在银行当保安,穿着那身褪色的深蓝色制服,在走廊里叫住他说“兄弟,发财了别忘了拉我一把”。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复那条微信,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下午。赵恒在内部风控自查的时候发现子公司账上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资产份额,追溯资金来源是民生银行私人银行部的B方案账户。他查了所有关联账户的转账记录,最后锁定了那份股权代持协议的签署时间和经办人。经办人是陈昊,签署日期是你领奖后的第四天。也就是说,你刚把八千万存进银行,第四天他就动了手。赵恒本人对这件事不知情。是他的下属在化工股重组期间擅自接受了这份资产,目的是想在重组完成后利用这笔资金做杠杆。赵恒发现之后直接把那名下属开除了,然后第一时间通过苏家的渠道通报了这件事。”
“那些资产现在在哪里?”
“已经被赵恒的合规部门冻结了。他说只要你签署一份确认函,资产会原路转回你的B方案账户,所有转移记录都会保留完整的审计轨迹。他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签。他说这件事由你决定,他不催。”
林跃挂了电话,坐在折叠桌前,把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剧烈摇晃,天气预报说今夜有暴雨。他想起陈昊在湘菜馆里写借条时那个潦草的签名,想起他在还款计划表上每一栏都写得工工整整的利息计算,想起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说“兄弟,不管明天那些人问你什么,你就告诉他们:你是送外卖出身,但你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他想起这些,又想起那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八千万的百分之八是六百四十万。六百四十万,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在这座城市里体面地生活很多年。足够陈昊的母亲做最好的康复治疗,足够他自己开那个说了七年的小超市,足够他把所有的债务都还清。
但陈昊没有拿这六百四十万。他签了那份代持协议,把资产转到了一个他以为可以控制的地方,然后继续在银行当保安,每个月拿四千块工资,为了八万块康复费跑遍所有亲戚,差点被骗进杀猪盘。他在还款计划表上写“每月还款一千五,预计还清时间四年”,字迹工整得和当初写借条时判若两人。他不是贪婪,不是背叛,是被赵恒的下属抓住了软肋。而那个软肋,林跃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是七年前陈昊塞给他一千块时说“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时,他看见的陈昊眼睛里的那种光。宁可自己吃亏,也见不得身边人受罪。赵恒的下属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用他母亲的心脏病和康复费做筹码,让他签下了一份他根本看不懂的协议。他签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对方说“签了这份,你妈的康复费就有了”。
第二天一早,林跃打电话给陈昊。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最后一声响铃结束前,陈昊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粗石上,背景里是医院走廊特有的回声和推车轮子滚过地胶的闷响。
“你在哪?”
“医院。我妈今天做康复评估。”陈昊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在发抖,“林跃,对不起。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那份协议,我当时根本没看内容,他们跟我说只要签了,我妈的康复费就有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股权代持,但我已经签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觉得我在你中奖之后就盯上了你的钱。但我不是。我真的不是。那天你在银行VIP室签合同,我隔着玻璃看你,心里就想,我终于不用再担心他缴不起他爸的透析费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你身上拿任何东西。”
“那份代持协议你还留着吗?”
“留着。我签完就后悔了,一直锁在出租屋的抽屉里。我每天都想撕掉它,但我不敢,我怕撕了对方会追上门要我妈的康复费。”
“你现在回去拿。带着协议,直接去民生银行十六楼找苏晴。她会教你怎么签确认函,把资产转回来。陈昊,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救我自己。那百分之八是你替我保管的,不是偷的。你当年借我一千块,也是在替我保管。今天该还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很轻的一声呼吸,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医院走廊里的推车声渐渐远去,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背景里均匀地响着。过了很久,陈昊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颤抖,只有一种被水洗过的、沉甸甸的清晰。
“为什么还愿意帮我?”
“因为你自己放弃了那么多东西,唯独没有放弃还我那一千块钱。”
他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背上有一道自己都没察觉的掐痕。
暴雨在傍晚时分终于落下来了。林跃站在出租屋窗前看着雨水冲刷楼下的老槐树,陈昊应该已经到了民生银行,苏晴应该已经拿出那份资产确认函。手机亮了一下,苏晴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陈昊坐在十六楼小会议室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股权代持协议原件,纸张皱巴巴的,边角被反复折叠过,上面压着一份已经签好字的资产返还确认函。他低着头,但肩膀是直的。
苏晴附了一句话:“他签了。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只在签字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林跃以后还会接我电话吗?”
林跃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暴雨打在玻璃上,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雨中剧烈摇摆。苏晴又发了一条新消息,这次不是照片,是陈昊手写的一封信,拍得不太清晰,但字迹工整得一眼就能认出是还款计划表上那个人写的。
“兄弟:那份协议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我今天把它还给你。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还是要说对不起。你当年跟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我偏离了轨道,但我还想回来。你还认我这个兄弟,我就回来。你不认了,我也把欠你的每一分钱都还干净。陈昊。”
林跃把手机放下,拿起了电动车钥匙。他下楼的时候雨还没有停。他把雨衣的帽子拉紧,跨上电动车朝民生银行的方向驶去。雨水打在雨衣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花。他想告诉陈昊,七年前那个凌晨四点,他坐在出租屋里发了一条“我不想活了”的消息,陈昊十分钟后就骑着电动车赶过来,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坐在他旁边陪他到天亮。那件事陈昊一定已经忘了。但他没有忘。
他不会忘。
暴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终于停了。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透亮,梧桐树的新叶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细小而明亮的碎光。林跃把电动车停在出租屋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今天下午他要陪父亲去做术前最后一次评估,明天要去老K家,老K约了赵恒,带着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