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局约谈之后,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几天内彻底逆转。那篇《神秘散户携笔记接受监管问询》的文章被多家财经媒体转载,评论区里从最初的质疑声浪逐渐变成了一边倒的支持。有人扒出了举报来源的蛛丝马迹,指向一家与明德资本有关联的第三方机构,舆论的矛头开始隐隐对准赵恒。但林跃没有时间看评论。清源环境在盘整了整整两周之后,终于出现了第二波拉升的苗头。成交量在连续三天温和放大,股价悄悄突破了盘整区间的上沿,分时图上白线开始以很小的角度持续高于黄线。他在笔记本上重新画了一条上升趋势线,把加仓点位标在回踩确认的位置,然后继续等。
周三下午,陈昊发来一条微信,语气异常简短:“兄弟,我今天晚班巡逻的时候在VIP室外面听到有人提你的名字,还有清源环境。是赵恒那边的人。他们说你下周有个私募圈子的会,赵恒的助理在确认名单。你小心。”
林跃回了一条“谢谢”,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盘。他没有追问细节。他知道陈昊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在赵恒的VIP室里提到清源环境,说明暗牌已经被摆到了明面上。但他和苏晴早就达成过共识:清源环境是独立资金、公开信息、技术分析,每一步都有据可查,就算赵恒把整件事摊在太阳底下,也找不到任何违规的缝隙。
周四傍晚,林跃正在老K家下象棋。残局已经走到最后几步,老K的过河卒逼到了他的帅位死角。他用相挡住了卒子的去路,用马和老K的车周旋,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老K端着搪瓷杯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号段,看起来像是城西某个老工业区的区号。
“林跃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是赵恒,语气依然是从容的,但背景里有明显的回声和空旷感,“冒昧打扰。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聊一下,关于清源环境。我在西郊有个旧仓库,明天上午十点,你方便过来吗?地址我发给你。一个人来就好。”
林跃握着棋子,沉默了片刻。老K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极快,像是显示屏上跳过一个异常的数据点,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好。明天十点。”林跃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棋盘旁边,目光落在那枚被逼到死角的帅上。他想起赵恒上次在饭局上说的那句话:“下次见面,也许我们会成为真正的对手。”赵恒选择在周末约他,地点是一个“旧仓库”,不是写字楼,不是会所,不是任何公开场合,说明这次见面不是谈判,不是喝酒,不是试探。是什么,只有去了才知道。
他把相拿起来,换了一个方向飞过去,挡住了老K的车。
老K低头看着这一步棋,沉默了很久。久到搪瓷杯里的茶不再冒热气,久到窗外的梧桐树影从窗台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他把手里的过河卒往前推了一步,落子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晰。
“这一步不算太差。”他说。
第二天上午,林跃把电动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打了辆车。出租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沿着绕城高速一路向西,窗外从写字楼群逐渐变成工业区和待拆迁的城中村。半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一片废弃的仓储物流园区门口。水泥地面开裂的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叉车散落在空旷的场地上,远处几栋厂房的玻璃窗全部碎了,灰色的钢结构在冬日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西郊仓库是园区最深处的一栋红砖建筑,外墙上的标语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卷帘门半开着,门框上结着蜘蛛网,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林跃低头走进去的时候,手指在内侧口袋边缘摸了一下,笔记本在,触感温热而坚实。
仓库里面意外地空阔。几十米高的穹顶下堆着几排废弃的木托盘,阳光从天窗的破洞里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涌。赵恒站在仓库中央,穿着深灰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仰头看天窗。他的助理不在,律师不在,交易员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这里以前是我父亲的化工厂仓库。二十年前那场恶意并购之后,工厂被拆了,仓库一直没拆。有时候我会一个人来这里想想事情。”赵恒转过身看着林跃,脸上没有笑意,但眼神里没有攻击性,“谢谢你一个人来。”
林跃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寒暄,没有问为什么选在这个地方见面。他在等赵恒说明真正的意图。赵恒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对折的文件递过来。纸张很新,墨迹像是刚打印不久。
“这是清源环境目前的股东名册,上周五从登记结算公司调取的。前十名流通股东里有一家注册在浦东的投资咨询公司,注册资本十万,表面上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明德资本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前财务总监。”
林跃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你想说,清源环境一直是你赵家的关联账户?”
“不是关联账户。是我父亲布下的暗子,比化工股更早。我接管明德资本之后,继续用了这颗暗子,但调整了它的用途。我父亲用它来转移利润,我用它来做自己的独立布局。清源环境的暗牌不是为了赵家,是为了我自己。”赵恒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静,但每句话末尾都带着一丝极轻微的停顿,像是在斟酌某个不该被外人听到的细节。
“你今天找我来,不是为了告诉我你父亲的布局。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你从清源环境里请出去。”
赵恒往前走了一步,阳光从天窗照在他脸上,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反而有一种罕见的坦诚。那种坦诚不是示弱,而是一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在某个不得不亮出底牌的时刻,做出的最不符合他风格的决定。
“你在金融局的问询做得漂亮,那篇财经自媒体的文章也写得好。我原本想用常规手段让你退出这场博弈,但我发现那些手段对你没用。你不怕监管问询,不怕舆论压力,也不怕我给你看交易记录。你的每一笔操作都有据可查。面对一个没有破绽的对手,唯一的方法就是摊牌。”
“摊什么牌?”
“我父亲当年在恶意并购中设局让老K背上了操纵市场的罪名,那件事我用了十年才查清楚全部真相。我找老K不是为了替他道歉,是为了从他那里学到他没有教给任何人的东西。但在我找到他之前,你先找到了。你坐在他的客厅里,学他的体系,用他的方法在市场上独立狩猎。清源环境对我来说不只是暗牌,是我用来测试你能不能读懂我全部操盘逻辑的最后一道题。你读懂了。所以我不需要再测了。”
林跃沉默了片刻。天窗外面有鸽子飞过,影子快速掠过地面。他把那份股东名册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迎着赵恒的目光说:“你打算怎么做?”
“清源环境下周会进入第二波拉升。我原计划是用这波拉升完成我自己的独立布局,但现在我决定放弃清源环境上的全部利润,把它作为和你之间博弈的结算。你在盘整期建了仓,你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那部分利润归你。我不撤你的仓,不压你的盘,不干涉你的止盈。你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是你应得的。”
林跃听完这段话,没有露出任何轻松的表情。他知道赵恒不是一个会放弃利润的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沉默猎手不会无缘无故放下枪”。如果他在明牌上退了一步,一定是因为他在暗牌上已经先走了一步。
“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我只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赵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上次在柏悦酒店给林跃的那封请柬材质相同,但更旧,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你拿回去,替我转交给老K。里面是我父亲二十年前操纵市场的原始证据。不是复印件,是原件。有一部分我父亲自己保留了,另一部分在他当年的盟友手里。这些是盟友手里的那一半。”
林跃接过信封。触手很轻,但在他手心里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想起老K坐在客厅里翻看那些发黄笔记本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整整两年”,想起他客厅墙角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
“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只是为了自己在做交易。你在医院签了肾移植同意书,你父亲的手术排期在下个月。你对陈昊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我也有我的轨道。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我主动发起的协同沟通,在博弈双方存在共同利益相关方的条件下,主动披露信息以降低整体摩擦成本。至于老K怎么处理这些证据,我不干涉。”
赵恒说这段话的时候语调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但末尾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随后补了一句:“我父亲的错误,不应该由老K来承担后果。但我不需要得到他的原谅。我只是欠他一份真相。”
林跃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沉默了很久。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天窗外面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响。他终于开口:“上次饭局你说过,下次见面也许我们会成为真正的对手,也可能成为别的什么。你说的‘别的’,是现在这个意思?”
“我始终把你视为值得尊重的对手。但从这次开始,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相处。”赵恒伸出手,那只食指和无名指侧面带着键盘茧的手,干燥温热,和第一次在柏悦酒店沙龙上握住林跃时一模一样。
林跃握住了。力度比以往都重。
走出西郊仓库,冬日午后的阳光正在努力穿透云层。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和父亲签好的肾移植同意书、陈昊的借条放在一起,轻飘飘的纸片彼此叠压着,却让他感觉整个胸膛都在发烫。
打车回去的路上,他的目光停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工业区废墟上,脑子里反复回响赵恒最后那句话:“我父亲的错误,不应该由老K来承担后果。我只是欠他一份真相。”赵恒这个人从来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但他说“欠”这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是一个猎手的策略性坦诚,更像是一个做了十年复盘之后终于认下亏损的交易员。林跃在笔记本上写过无数次止损,他知道认下亏损需要什么样的勇气。对赵恒来说,止损的对象是他自己的父亲。
回到老城区已经过了中午。林跃没有回出租屋,直接上楼敲了老K的门。两短一长。
老K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搪瓷杯,目光在林跃脸上一扫,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他进来。林跃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老K面前。
“赵恒让我转交给你的。二十年前那场恶意并购的原始证据,原件。他说他欠你一份真相。”
老K没有碰信封。他盯着那个泛黄磨损的牛皮纸信封看了很久,久到林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他用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翻过来看着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牛皮纸本身的纤维纹理,和他当年写给林跃的第一张试炼题目用的是同一种纸。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说你如果愿意见他,早就会去见的。他不想强求。”
老K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个已经模糊的火漆印,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
“告诉他,我收到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下周这个时候,让他来。带上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