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的施压不是从盘口开始的。
清源环境进入盘整期的第五天,林跃接到了医院医保办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声公事公办,语气和当年催他缴透析费时如出一辙,但措辞换了一套:“林先生,您父亲林建国的医保结算系统出现了异常,从今天起暂停实时结算。具体原因我们还在排查,恢复时间暂时无法确定。”
林跃站在住院部七楼走廊尽头,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瓶身被他捏得变了形,发出细碎的塑料脆响。“异常原因是什么?”
“系统显示您父亲的治疗项目与医保目录匹配出现了数据冲突,需要人工复核。复核期间费用需要全额自费垫付,等复核通过后再追溯报销。单人病房的费用不在追溯报销范围内,这一点我先提醒您。”
单人病房的费用追溯不了,林跃知道这不是系统故障,是有人在医保系统的某个环节动了手脚。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查证。时机太巧了。他刚刚在清源环境上完成建仓,苏晴刚刚拒绝了赵恒家族的最后一次联姻试探,父亲的治疗项目就在这个时候被精准地挑中了“数据冲突”。他挂了电话,走进病房的时候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林建国正靠在床头看新闻,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目光在儿子脸上扫了一圈。
“出什么事了?”
“没事。医院系统升级,医保卡要重新登记一下。我去办就行。”
林建国看了他两秒,然后把遥控器放在被子上,语气比平时慢了一拍。“你上次说这话,是厂子倒闭那年。当时你跟我说学校没事,让我安心养病。后来我才知道你退了学。”
林跃在床边坐下来,把父亲床头柜上的水杯续满热水。“这次是真的只是系统问题。”
“真的假的你心里有数。我不问了。”林建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看向电视屏幕。新闻里正在播春运火车票预售的消息,播音员的语调平稳而遥远。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建国忽然又开口。“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的,不是让你退了学。”
“那是什么?”
“是让你学会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林建国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上初中,那时候开始你就不在我面前哭了。一个人憋着,憋了十几年。现在有钱了,有本事了,还是一个人憋着。你那个师父,那个银行经理,你那个同学,他们都能帮你,但你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解决。”
林跃没有说话。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苍白而稀薄,照在父亲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背上,透析留下的针眼密布如星图。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学会不哭,是母亲葬礼那天。父亲蹲在灵堂外面,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是干的,但整个人的骨架像被抽掉了一半。他从那天起就觉得自己不能再给父亲添任何负担。退学、送外卖、缴医药费、中奖、爆仓、翻倍,所有这些事他都没有在父亲面前露出过任何软弱的痕迹。父亲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这次我不自己扛。”林跃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半,让阳光多照进来一些,“有人能帮我。我会找他们。”
林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从医院出来,林跃拨通了苏晴的电话。他把医保系统异常的情况简要说了,苏晴安静地听完,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这不是赵恒的风格。”她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在斟酌,“用医院和医保系统施压,太直接了。不像他的手法。”
“但时间点太巧了。”
“是太巧了。我怀疑不是他本人,是他下面的人为了在化工股重组前清除外围不确定因素,主动做的。赵恒本人可能不知情,也可能知情但没有阻止。不管是哪种情况,我去处理。”
“你怎么处理?”
“苏家在医疗卫生系统有一些常年合作的基金会关系。不用通过赵家,我有自己的渠道。”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种林跃从未在她语气中听到过的锋芒,“苏晴要帮一个人,不需要经过任何人批准。”
林跃握着手机,想起苏晴在家族饭桌上对父亲说出“老K”两个字时的表情。公私分明是苏家的规矩,但规矩之外,她有自己的一套准则。那套准则不会写在任何文件上,但比任何文件都更可靠。
“谢谢。”他说。
“不用谢。你帮我分析化工股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要任何回报。我帮你只是还回去,公平交易。”她说完就挂了。
林跃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喷泉旁边,冬日的池水已经抽干了,池底铺着一层枯黄的落叶。他想起苏晴说过的那句话:“公私分明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她从来不会越界,但她也从来不会在界限之内袖手旁观。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苏晴,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号段,看起来像是某个机构的办公电话。
“林跃先生吗?我是市金融局综合处的,我姓王。我们接到一份关于您个人投资行为的问询函,涉及您在部分股票上的大额交易记录。需要您下周一到我局配合做一个例行说明。携带本人身份证、银行卡流水和近三个月的证券账户交易记录。”
林跃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问询函。例行说明。近三个月的交易记录。他在金融学院学过《证券法》,知道监管问询函的启动条件。他的交易体量目前还不到需要报备的级别,没有任何异常交易行为,所有操作都在合规框架内。按照正常流程,监管不会无缘无故启动这样的问询程序。一定是有人举报。举报内容未知,举报人未知,但时间点和医保系统异常前后脚到,不可能是巧合。这已经不是盘口上的较量了。这是一场从盘口蔓延到现实生活的全方位围堵,目标很明确:让他在清源环境盘整期自乱阵脚,要么提前平仓,要么操作变形。
“王老师,我会准时到。所有材料我会提前准备好。”
挂了电话,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又收到一个。金融局问询,时间也在同一天。估计是同一个来源安排的。”
苏晴的回复很快:“你准备怎么应对?”
“带着所有交易记录去。独立资金,公开信息,合规操作。如果他们想查,我把笔记也带上。”
“你可以引用《证券法》第一百八十条,申请查阅问询函的启动依据和举报来源。如果举报是匿名的且缺乏实质证据,问询程序本身在法律上不具备强制力。苏晴发完这条之后又补了一句。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会通过苏家法务渠道去核实。你只管专注于下周的问询准备,不要被干扰。”
林跃看着她最后发来的那行字,“不要被干扰”,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整天面对的全部是来自现实世界的挤压力和摩擦声,而他连清源环境的盘口都还没来得及打开。但他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安。苏晴在解决医院的问题,老K在背后盯着盘面,而他自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按照计划执行,像过去两个月里每一天那样。
他骑上电动车朝老城区的方向驶去。今天不是上课的日子,但他想去找老K下一盘棋。电动车拐进梧桐树隧道的时候,他仰头看了一眼老K家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但透出微弱的光,是那三台显示器常亮的冷白色。
他上楼敲门,两短一长。开门的老K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手里端着搪瓷杯,看到他站在门口,没有问为什么今天来,只是说了句:“棋盘在桌上,自己摆。”
林跃摆好棋子,红先黑后。老K坐下来捏起一枚当头炮,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棋盘。
“你下周要去金融局?”
“你怎么知道?”
“苏晴给我打了电话。她还告诉我,医院那边的事已经在处理了。这丫头的脾气跟她妈一样,不声不响就把事办了。”老K跳了一步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跃,“我见过很多交易员在盘口上不犯错,但在生活里犯了错,把盘口上的情绪带回家。你现在是反过来的,有人在生活里给你施压,想让你在盘口上犯错。你知道这时候最该做什么?”
“稳着不动。”
“对。”老K把车推到中宫,吃掉了林跃的当头卒,“清源环境还在盘整,没触发你的止损位,也没触发加仓条件。不管外面的人怎么闹,只要盘口信号不变,你的操作就不能变。”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之间,差着一个我被市场打爆三次的距离。”老K把搪瓷杯放在棋盘旁边,目光从棋盘移到林跃脸上,“你有个优势是我当年没有的。”
“什么优势?”
“你身边有人。苏晴、你那同学、你爸,他们都在。我当年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亏光了全部身家,没人知道我爆仓,没人知道我破产,也没人拉我一把。”老K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那两年,林跃想象过很多次,但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提起。不是控诉,不是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复述一笔二十年前的交易记录。
“所以你现在拉了我一把。”林跃说。
“我没有拉你。我只是在你每次快被自己绊倒的时候,骂了你两句。”老K把一枚过了河的卒子推到林跃帅位前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下周不管金融局那边怎么问,把你笔记本上写的东西原原本本告诉他们。那些字,写得比我当年任何一本笔记都干净。”
林跃低头看着棋盘,那枚卒子已经到了帅位前三格,旁边有马看着,动不了。他想了片刻,把相飞起来挡住马的威胁。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新叶被路灯照得近乎透明。老K在棋盘另一端端着搪瓷杯沉默地看着残局,两个人就这么对着残局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