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监测股的名字叫“清源环境”,市值不到三十亿,日均成交额长期在八百万到一千二百万之间浮动。林跃花了三天时间把这只股票翻了个底朝天。他查了清源环境过去三年的年报和审计报告,在应收账款附注里发现了一笔金额不大但账龄很长的款项,对方单位是一家化工企业。他顺着这家化工企业的工商信息往上追溯,最终的控股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这家离岸公司和赵恒旗下某只私募基金共享同一个法律代理地址。
不是直接关联,但足够构成一条逻辑链。赵恒为什么选清源环境作为暗牌?因为这个关联藏得足够深,深到即使有人同时翻看化工股和环保监测股的资料,也很难把两家公司联系到一起。但一旦联系起来,暗牌就变成了明牌。
林跃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关联图,用实线标注公开信息,用虚线标注推断关系,在最下方写了一行字:“伏击窗口:化工股重组公告正式披露前三个交易日到披露当天。赵恒会在这段时间将化工股利润转移至清源环境,利用市场注意力集中在化工股上的空档完成暗牌布局。”
他把这张图拍下来发给老K。老K这次没有回句号,回了五个字:“独立判断,不错。”
林跃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老K从来没有用“不错”评价过他的任何一次操作,之前最好的评价是“还行”。他把这五个字截屏保存进“猎人手记”文件夹,然后打开交易软件,开始拟定伏击计划。试炼之后他用四十万本金开了新账户,这是老K定下的规矩:翻倍完成后资金重新归位,下一个阶段从头开始。他按老K教的分批建仓法则把四十万拆成三份,第一批在清源环境当前价位买入,第二批等回踩确认支撑位后加仓,第三批预留在重组公告披露当天机动使用。单笔最大亏损控制在总资金的百分之二,也就是八千块。所有的仓位上限、止损位、入场条件都写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涂改。
苏晴在看到这份计划书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坐在民生银行十六楼的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清源环境的K线图和盘口数据。苏晴把计划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文件,用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的目光看着他。
“这不是短线。”
“不是。短线是跟赵恒抢肉吃,这次是提前布局他尚未启动的暗牌。周期至少两周,可能更长。”
“你有耐心等两周?”
“老K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慢就是快。等了快两个月,不差这两周。”
苏晴嘴角微动,算是笑。她把计划书推回给林跃。
“这份计划我没有参与,也不留存。你今天回去以后,不要再通过银行内部渠道和我讨论清源环境的任何信息,改用你自己的加密邮箱。从现在起,清源环境只是你自己的操作。”
“明白。”
林跃收好计划书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
“如果这一单做成了,请你吃饭。”
“等你做成了再说。”
林跃推门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接一盏熄灭。苏晴透过会议室的玻璃隔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把桌上散落的清源环境K线图收进文件袋,放进碎纸机旁边的回收筐里。碎纸机没有开,她只是把那些纸张安静地放进了该放的地方。
伏击第一周,清源环境走势平稳,成交量小幅放大但远未到引起市场注意的程度。林跃在笔记本上记录每一天的盘口变化。每天下午两点半左右,都会有一笔数量相同的买单挂在中盘,手法和化工股建仓期如出一辙。他在笔记本上写道:“同一套程序化算法,同样的时间窗口,同样的挂单习惯。明牌和暗牌是同一个猎手。”他按计划分两批完成了建仓,平均成本控制在计划区间的中位。
伏击第二周,化工股重组节奏加快。财经媒体开始密集报道“钛白粉行业整合加速”的消息,赵恒的关联席位在龙虎榜上频繁出现,化工股股价连创新高。市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化工股上,清源环境的同步波动反而比之前更微弱了,几乎完全隐匿在化工股的光环之下。林跃没有加仓。计划里写得很清楚,第三批仓位要等到重组公告披露当天才能动用。他守着现有仓位,每天照常去医院陪父亲做检查。
伏击进入关键阶段。化工股的重组公告进入了正式披露前的最后一个阶段。苏晴通过加密邮件发来了一封极短的消息:“重组公告披露时间已定,下周。”没有具体日期,没有具体时间。林跃没有追问。他只需要知道一个大致的时间窗口就够了,具体的入场时机要由盘口信号来确认。
接下来的几天,清源环境的成交量开始温和放大。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放量,而是每天比前一天多一点点,像潮水在悄悄涨上来。林跃在笔记本上逐日记录成交量的变化,用铅笔在K线图上画出成交量均线的上升趋势。他知道赵恒已经开始把资金从化工股往清源环境转移了,用的方式和他在建仓期测试买盘深度时如出一辙。每天下午两点半前后,盘口上会出现一笔不起眼的买单,金额不大,但挂的位置很精准,每次都在卖一的压单被吃掉之后自动补上。不抢价格,不惊动盘口,像一滴水融入池塘。
重组公告正式披露的那天,终于到了。早上九点整,化工股发布公告,宣布赵恒旗下的明德资本正式启动对钛白粉板块的并购重组。化工股开盘直接涨停,封单量巨大,所有跟风盘一拥而上,把股价死死封在涨停板上。同一时刻,清源环境平开,盘口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跃没有动。他坐在老K家的备用显示器前,老K在身后泡茶,搪瓷杯里的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被热气冲得缓缓打旋。分时图上的清源环境在平开之后出现了短暂下探,幅度很小,只跌了几个档位就被买盘接住。市场所有的目光都在化工股的涨停板上,没有人注意到这只市值不足三十亿的冷门股正在发生什么。
“你是不是在等赵恒动手?”老K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他的资金今天会从化工股转移到清源环境。但转移的节奏我不能预判,只能等盘口信号。”
“什么信号?”
“连续三笔以上主动性买盘,单笔成交超过日均成交量的百分之五十,间隔不超过一分钟。符合这三个条件,说明程序化算法已经启动了。”
老K没再说话。电脑屏幕上清源环境的盘口数据在安静地流淌,买一到买五的挂单量在缓慢堆积。
上午十点十一分,信号出现了。
第一笔主动性买盘,成交三百手,卖一的挂单被全部吃掉。
林跃坐直了身体。
十六秒后,第二笔买盘出现,成交两百八十手。又过了不到四十秒,第三笔买盘,成交三百二十手。
连续三笔,间隔不超过一分钟,单笔成交超过日均成交量的百分之五十。完全符合他预设的三个条件。
“来了。”林跃说。
老K端着搪瓷杯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分时图。白线在三笔买盘之后开始上翘,成交量柱陡然升高。
“你的计划是什么?”
“第三批仓位现在入场。赵恒的程序化算法启动之后不会马上停止,这波拉升至少会持续到他完成初步的资金转移。然后清源环境会进入一个盘整期,成交量萎缩,股价横盘整理。盘整期结束之后,如果暗牌的逻辑没有被市场发现,他会启动第二波拉升。第二波拉升才是真正的主升浪。我会在盘整期加仓,在第二波拉升时逐步止盈。”
“如果盘整期被市场发现了呢?”
“那我就在盘整破位时全部止损出局。今天入场的第三批仓位止损线设在今日开盘价下方百分之二。之前两批仓位的止损线已经上移到了盈亏平衡线。最坏的结果是不赚不亏。”
老K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林跃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掌心很热,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种温度。这是老K第一次拍他的肩膀。
“这堂课,是你自己给自己上的。我能教你的已经全部教完了。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来我家盯盘了,想做什么操作自己去判断。”
林跃转过头看着他。老K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旁边,背对着他,清瘦的背影在三台显示器的冷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然后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重新面对那三台显示器。
“但你每周还是要来一次,”老K头也不回地说,“不是上课,是陪我下棋。中国象棋,会吗?”
“会一点。”
“会一点就好。输多了自然就会了。”
林跃把目光从老K的背影上收回来,重新转向屏幕。上午十点三十分,他按照计划执行了第三批入场。清源环境的股价在三笔主动性买盘之后持续上攻,分时图上的白线稳稳地站在黄线上方,成交量柱一根比一根高,像一排正在涨潮的浪。他靠在椅背上,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加速,是那种沉稳有力的、和自己预期完全吻合的节奏。
收盘,清源环境全天涨了百分之七点八,成交量放大到日均成交额的五倍。林跃的持仓浮盈超过百分之十二。他关掉交易软件,在笔记本上记录完最后一笔数据,然后翻开灰色笔记本上老K写的那一页。那行褪色的钢笔字在台灯的黄色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晰:“技术分析只能让你活下去,资金管理才能让你活很久。”他在这句话下面加了一行新注释:“资金管理不只是分配仓位,也是分配耐心。等了两周只为了三笔买单信号,值得。”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老城区的梧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新绿的叶片反射着路灯暖黄色的光。老K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台灯,灯光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镀了一层金色。他正对着显示器上的象棋残局出神,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轻得听不清楚。林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复盘今天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