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名带来的不只有赵恒的酒和财经自媒体的文章。
试炼最后一天,林跃清仓了所有头寸。医疗器械股和工业母机股在最后几个交易日又涨了一波,账户最终净值定格在四十三万五千。他在笔记本上画下最后一条资金曲线,然后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试炼结束。翻倍完成。”
他把这张资金曲线拍下来发给老K。老K没有回复文字,只回了一个句号。林跃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收到了,知道了,明天来上课。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让肩膀从持续紧绷了三十天的状态里慢慢松下来。窗外的老槐树已经开始落叶,春天的嫩芽在枝头冒出来,嫩绿嫩绿的,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近乎透明。他盯着那些嫩芽看了一会儿,想起老K客厅里那盆半枯半绿的绿萝。枯的不剪,绿的在长,同一个花盆里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力在僵持。他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一盆这样的绿萝。
手机响了。不是苏晴,不是老K,是一个他存了七年但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的号码。陈昊。
“兄弟,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陈昊的声音和上次在大排档时不太一样。没有了那种刻意拔高的热情,语速慢了,尾音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
“行。老地方?”
“换个地方吧。我知道有家湘菜馆,在城西那边,安静。”陈昊报了个地址。林跃记下之后挂了电话,在折叠桌前坐了一会儿。安静。陈昊以前选餐厅从来不看安静不安静,只看便宜不便宜、量足不足。七年了,这是陈昊第一次主动挑一个“安静”的地方。
湘菜馆在城西一条偏街上,门脸不大,里面只有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农家腊肉的广告和红辣椒串成的装饰。林跃到的时候陈昊已经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了。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喝了一半。陈昊穿着一件褪色的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比上次在大排档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眉心那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坐。”陈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菜单推过来,“我点了剁椒鱼头和辣椒炒肉,你看还要加什么。”
“够了。”林跃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是凉的,茶叶梗沉在壶底,喝起来有点涩。
陈昊没有马上开口。他用筷子扒拉着碟子里的花生米,夹起来一颗放下,又夹起来一颗放下,像是在盘口前反复撤单改单。林跃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不是焦虑,不是兴奋,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开口的沉重。
“我妈的手术做完了,很顺利。”陈昊放下筷子,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住院费医保报了一部分,但术后康复要自费。医院那边开了个单子,康复治疗加上进口药,一共要十二万。能借的地方我都借过了,亲戚、同事、以前送外卖认识的朋友,连老家隔壁邻居都借了。能凑的都凑了,还差八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是医院的收费明细单,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种药品和检查项目的名称。他的手指按在纸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陈昊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我找了一个场外配资的渠道。利息比银行高,但门槛低,不用抵押。八万本金,十倍杠杆,操作一个星期,赚够康复费就出来。我算过了,只要方向做对,一个星期足够了。我只需要有个人帮我看看方向。兄弟,你现在懂这个,你帮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林跃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湘菜馆里其他桌的客人在大声说笑,厨房里炒锅的火苗呼呼地响,但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都变得很远。他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收费明细单,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注册骑手账号的那个下午。陈昊用半个小时教会了他怎么抢单,然后把那天自己抢到的最大一单让给了他。“你先跑,跑熟了就不用我让了。”
“那个场外配资的渠道,是什么人介绍的?”林跃问。
“网上找的。客服说他们是正规平台,有备案,利息日结,随借随还。我看了他们的网页,做得挺正规的,还有在线客服。”
“你把网页打开给我看看。”
陈昊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配资平台的页面。林跃接过来看了不到十秒就把手机还给了他。网页上公司名称和备案号根本对不上,客服的头像明显是从图库下载的商务人像素材,底部合作伙伴那一栏里列了一堆知名投资机构的名字,但没有一家和这个平台有任何真实的关联。不是正规平台,是杀猪盘。
“这不是正规配资。备案号是假的,公司名称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你投进去的八万,不会进入真实的市场,只会进入他们的私人账户。K线图是假的,盈利数字也是假的。等你想要提现的时候,他们会让你交保证金、交手续费、交个人所得税,交到最后你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林跃把手机推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是标准的杀猪盘套路,我见过。”
陈昊看着手机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那我还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疲惫,“银行贷不了,亲戚借遍了,我不能让我妈因为差了八万块的康复费就再也站不起来。”
“我借给你。”
这四个字落在卡座的木桌面上,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重。陈昊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密了。
“上次那两万我还没还。”
“不急。”
“这次是八万。”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之前在银行,差点帮着外人搞你。我拿你身份证复印件去办了股权过户,你忘了?”
“没忘。”林跃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味比刚才更重了,“但你在我爸住院的时候,二话没说把存折里仅剩的一千块塞给我,连张借条都没让打。而且那件事,你后来签了协议把股权全部退回给我了。”
陈昊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人。你不回我消息,我以为你恨我。”
“我不是恨你。我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林跃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陈昊埋在掌心里的脸,“你是我兄弟,你教过我抢单,借过我一千块,陪我度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你在银行帮别人搞我的时候,我知道那件事的根源不是你,是赵恒。而你已经把股权还给我了。这八万,我借给你。等你妈康复了,你手头宽裕了,再还不迟。”
陈昊把手从脸上拿开,用力揉了揉眼睛。他深呼吸了一下,把桌上那张医院收费单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拿起啤酒瓶给林跃的杯子倒满。他的手还在抖,但眼神比刚进门时清澈了很多。
“利息按银行算。你不收利息我就不借。”
“好。”
“我写借条。”
“好。”
陈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找服务员要了一张白纸,趴在桌上开始写借条。字迹潦草,有几处涂改,但借款金额、还款期限和利息条款都写得明明白白。写完之后他在借款人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然后把借条推给林跃。
“收好。”
林跃把借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冒着热气,红艳艳的剁椒铺在鱼头上,辣椒炒肉的油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两个人埋头吃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和上次在大排档不一样。上次的沉默里夹着生疏和试探,这次的沉默是缓过一口气之后的平静。
“你那些股票做得怎么样了?”陈昊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语气恢复了正常。
“还行。刚做完一轮试炼,翻了一倍多。”
“翻倍?二十万变四十万那种翻倍?”
“差不多。”
陈昊放下筷子,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很久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笑容。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的笑。
“以前咱俩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的时候,你说你以后要当基金经理。我当你吹牛,还嘲笑你送外卖还做梦。你小子,当初没白吹。”
“你也别闲着。等你妈康复了,你要是还对金融有兴趣,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
“别。”陈昊摆摆手,语气很坚决,“我上次碰股权的事差点把自己玩进去。不是我不想学,是我不适合。我妈康复之后,我还是想攒钱开个小超市。安安稳稳的,不用看K线图,不用盯龙虎榜。守着收银台数钢镚,挺好的。”
林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确信了一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陈昊的轨道不是金融市场,是那个他说了七年的小超市。七年里他被生活推着走了无数弯路,但那个目标一直在。它没有因为一万块的欠款消失,没有因为八万块的康复费动摇,也没有因为林跃的八千万改变。他看见陈昊夹鱼头时用筷子的样子很小心,把鱼眼睛下面最嫩的那块肉夹到碗里,吃得很慢。他想起七年前陈昊蹲在马路牙子上把盒饭里唯一的鸡腿夹给他的时候,动作也是这样。
“那个杀猪盘的网页,把链接发给我。”林跃说。
“干嘛?”
“举报。能端一个是一个。”
陈昊愣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把链接复制给林跃。他看着林跃把链接转发给某个备注为“苏经理”的联系人,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举起啤酒杯碰了碰林跃的杯子。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轻,淹没在湘菜馆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和厨房里的炒锅声中。
吃完饭,两个人在湘菜馆门口分开。陈昊骑着一辆半旧的共享单车往西走了,车后轮似乎有点缺气,骑起来一颠一颠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林跃跨上电动车,朝出租屋的方向驶去。夜风很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处,手指碰到内侧口袋里那张借条,纸片还带着陈昊写它时掌心渗出的汗渍。他没有把它拿出来看。借条就是借条,不是恩情,不是施舍,是两个人之间最干净的债务关系。就像当年陈昊塞给他那一千块的时候,也只说了一句“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他放慢车速,让电动车在昏黄的路灯下滑行,任凭风吹过脸颊。忽然觉得今天的夜色比往常透亮一些,风里的凉意也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