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码之后，林跃把试炼账户里的持仓全部清掉了。
冷门股在连续拉升之后已经接近他设定的中期目标位，跳空高开的缺口在技术面上需要一个回补确认才能继续上攻。继续持仓不是不行，但老K那张A4纸上写的新规则很明确：二十万本金，翻倍目标四十万。这意味着他必须在一个已经大幅盈利的头寸和重新布局之间做出选择。他选了后者。不是因为他觉得冷门股到顶了，而是因为他需要把全部精力集中到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上：如何在剩下的交易日里，用更大的资金体量完成翻倍。
清仓之后，试炼账户浮盈锁定在百分之九十一。他把资金曲线画在笔记本上，在清仓的位置标了两个字：“归零心态。”
然后他重新开始筛选标的。
这一次的条件比试炼初期更苛刻。市值要在三十亿到八十亿之间，日均换手率大于百分之三，近一个月有过一次以上涨停但未连续涨停，当前股价在二十日均线上方且均线多头排列，机构持仓比例低于百分之十。他在自选股列表里筛了整整一个下午，筛出来四只符合条件的股票。一只做医疗器械的，一只做消费电子的，一只做工业母机的，还有一只做环保监测的。四只股票分属四个完全不同的行业，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性。他要的就是这种不相关性，如果四只股票同涨同跌，分散仓位就失去了意义。
他在笔记本上给每一只股票写了交易计划。医疗器械股在二十日均线附近挂限价买单，消费电子股等回踩确认后再入场，工业母机股开盘后看集合竞价方向再定，环保监测股最冷门，需要观察至少两天盘口再动手。
晚上他去医院陪父亲。林建国刚做完交叉配型的抽血，胳膊肘内侧贴着一小块止血胶布。看到林跃进来，他把胶布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好像贴久了会显得自己太娇气。
“抽了几管？”林跃问。
“三管。护士说下周出结果。”林建国靠在床头，把电视声音调小，“你那翻倍的事，成了没有？”
“还没有。师父加了码。本金翻倍上调到二十万，目标调到四十万。”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在算账，是在看儿子的脸。透析三年，他躺在病床上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看林跃的脸。刚退学送外卖那阵子，这张脸上全是疲惫和焦躁。中奖之后那几天，脸上是恍惚和不知所措。现在的脸还是瘦，颧骨还是高，但眼神不一样了。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撑住了的、沉下来的光。
“加码就加码。二十万也好，四十万也好，数字大了说明你师父觉得你行。”林建国把遥控器放在被子上，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车间里多赶了几个零件，“你妈以前总说我胆子太小，你胆子比我大，随她。”
林跃把父亲床头柜上的水杯续满热水，又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挂在架子上，然后坐回陪护椅。窗外夜色渐深，单人病房的灯光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父亲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在陪护椅上坐了很久，把明天要关注的四只股票的交易计划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才离开。
第二天开盘前，他把四只股票的限价单分别挂好，仓位严格按照新规则分配，单只股票不超过总资金的百分之二十。医疗器械股开盘后在二十日均线附近成交，工业母机股集合竞价方向偏多，他在开盘价上方百分之零点三挂了限价单，九点三十五分成交。消费电子股没有回踩到他的目标位，他撤了单。环保监测股继续观察，不入场。
前三天，一切都在计划轨道上运行。医疗器械股稳步攀升，工业母机股小幅震荡但始终没有触发止损线。账户总浮盈从零开始慢慢爬升到百分之八。林跃每天收盘后把两个账户的持仓和盈亏情况汇总在一张表上发给老K。老K没有回复任何文字，只回了一张K线图截图，是他当年做多棉花期货的一笔交易记录，图上标注的持仓周期是六十一个交易日。林跃看懂了，老K不是在教他技术，是在教他耐心。
第四天出了问题。
消费电子股午后突然放量拉升，涨幅迅速扩大到百分之六，盘口上买盘汹涌，分时图上的白线几乎以垂直的角度上穿黄线。林跃没有挂限价单，因为他之前把这只股票的入场点设定在回踩支撑位之后，而今天根本没有回踩，直接拉起来了。他盯着那条陡峭的白线，手指搭在鼠标上。
买？还是不买？
计划里写得很明确：回踩确认后入场。现在没有回踩，直接拉升，不在计划范围内。但他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是突破，追进去还有空间。”那个声音和螺纹钢爆仓那天晚上说“还能弹回来”的声音语调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手从鼠标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消费电子股——没有触发入场条件，不操作。错过就错过。”
收盘消费电子股涨了百分之九点三。林跃看着那根红色的阳线，心里没有后悔。不是不后悔，是他把后悔压住了。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今天最大的操作就是没有操作。执行比盈利更重要。”
接下来几天，医疗器械股稳步上行，工业母机股在横盘整理，账户浮盈缓慢地朝着目标爬升。但越接近翻倍目标，林跃越频繁地想起老K那句“技术分析只能让你活下去，资金管理才能让你活很久”。四十万翻倍到八十万，和十万翻倍到二十万，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量级。资金体量越大，进出对盘口的影响就越大，仓位分配、进出节奏、止盈止损的设定，每一个环节都比以前更需要精确到分毫不差。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公式：“资金体量越大，容错率越低。因为一个百分之二的止损亏损在十万里是两千块，在四十万里是八千块。同样是百分之二，心态完全不同。”
写完他盯着这个公式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灰色笔记本上老K写的那一页，在“技术分析只能让你活下去，资金管理才能让你活很久”这句话下面又加了一行新注释：“资金管理不只是在涨的时候控制回撤，也是在跌的时候控制恐惧。”
与此同时，苏晴那边也在打一场硬仗。化工股在赵恒的洗盘之后进入横盘整理，她带着林跃帮她整理的盘口异动记录去见了赵恒。谈判的具体细节她没有多说，但从她的语速和回复消息的频率来看，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某天深夜她发来一条消息：“他说你给的盘口记录有几处细节连他自己的交易员都没注意到。他说想找机会再跟你聊聊。”
林跃没有回复。不是不回复，是不知道怎么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今天的盘口数据。赵恒这个人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龙虎榜上的席位代码和化工股K线图背后的隐形推手，但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有想清楚。
第二天早上，苏晴又补了一条消息：“他说看你的操作，不像新手。我说我师父是这么教的——慢就是快。”
“他说什么？”
“他说——你师父比你幸运。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是他的幸运。”
林跃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骄傲，是某种更温热的情绪，像一杯被重新加热的水，从冰凉慢慢回温。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对正在盯盘的老K说了一声：“谢谢。”
老K背对着他，盯着三台显示器上跳动的数字，头也没回。“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
“是你自己学出来的。我只是坐在旁边看。”老K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杯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刚来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火。现在有光了。火是烧别人的，光是照自己的。记住这种区别。”
林跃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没有加任何注释。然后拿起黑色笔记本，翻到一张空白页，在上面写下试炼最后一阶段的交易计划。二十万本金，目标四十万，剩余交易日不多。他要在这些日子里完成最后一段冲刺，不靠运气、不靠消息、不靠别人的建议。单靠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