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第四天,林跃在自选股列表里发现了一件怪事。
他盯了一个星期的钛白粉化工股,连续三天在下午两点半出现同样的盘口异动。一笔数量相同的买单准时挂在中盘,不撤单也不主动成交,就那么挂着,持续到收盘前最后一分钟才撤掉。三天来,金额、时间、挂单档位,分毫不差,像一只精确到秒的钟摆在盘口上反复敲击同一个位置。
他把连续三天的分时图截下来,并排放在同一个屏幕上比对。三根成交量柱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凸起,形状高度一致。不是巧合。有人在用程序化交易测试这只股票的买盘深度,每天用固定数量的单子试一次,像猎人在雪地里反复踩同一块冰面,试探冰层的厚度。
他把截图保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名写的是“化工股盘口异动”。
当天收盘后,他骑车去了民生银行。苏晴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三台显示器看盘,右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看到林跃进来,她把显示器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只小盘股的日线图,形态和钛白粉化工股几乎一模一样。圆弧底右侧温和放量,股价站上六十日均线,近几个交易日缩量回踩。
“你是不是也在看这只?”苏晴问。
林跃把U盘递给她,里面存着那三张分时截图。苏晴插上电脑,三张图并排打开,她的表情从职业性的平静变成了某种更接近警觉的认真。她放大第一张图,又放大第二张,然后把三张图叠在一起,用半透明模式比对。三根成交量柱完全重叠,像三张描红纸上的同一个笔画。
“这个挂单的手法和赵恒的操盘风格很像,”苏晴说,“他是做量化出身,程序化交易的习惯改不掉,总喜欢在动手之前反复测试流动性。”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跃注意到她说“赵恒”的时候,握鼠标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赵恒是谁?”
苏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夕阳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苏家两代人都在民生银行体系里任职。到我这一代,家族希望我嫁给赵恒,两家联姻可以把私人银行和投行业务打通。”她的语调平静得像在读一份第三方调研报告,“赵恒本人没有拒绝,他的家族也需要苏家的银行渠道。我去年年底明确拒绝了这项安排,但他并没有接受。”
她转回头看着林跃,眼神里没有任何求助或示弱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有关的局面。
“他盯上这只化工股,你就不能碰。不是因为技术面,是因为他一旦发现有人在跟他抢筹码,会连你一起吃。他的操盘风格是在建仓期把所有跟风盘全部洗出去,不设底线。”
林跃看着屏幕上那三根重叠的成交量柱。每根柱子都不长,但齐刷刷站在同一个位置上,像三把插在冰面上的标尺,每把都在往下量同一个深度。
“他已经建仓了?”
“看量应该是初期。这只股票日均成交额不高,他要拿够筹码至少要两周。这两周里盘口上任何异常他都会注意到。”
林跃把笔记本翻开到化工股那一页。过去三天他在这只股票上试过两次轻仓,都在第二天开盘就平掉了,盈利不多。现在这一页的记录要全部作废了。他拿起笔,在整页上画了一条斜线,旁边注明:“标的作废,因疑似有主力资金在建仓。”
“你比我想的干脆。”苏晴说。
“螺纹钢之后,我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不跟主力抢食,不吃别人碗里的肉。”他把笔记本合上,正要收回口袋,动作却停住了。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翻过几页,翻到了另一只他关注过的股票。
这只股票没有圆弧底,没有放量突破,没有任何经典的技术形态。它的日线图在过去一个月里默默横盘在历史低位,成交量萎缩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周线级别连续收了七根小阴小阳线,波动幅度缩窄到极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林跃把笔记本推到苏晴面前。
“这只呢?赵恒会不会也在里面?”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代码,眉头微微皱起。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这只股票的股东名册、龙虎榜记录和近一年的公告信息。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很少,龙虎榜上一次出现是五个月前,上榜原因是“日跌幅偏离值达百分之七”。机构持仓几乎为零,研报覆盖为零,最近一条公告是半年前的董事会决议。一只被市场遗忘的股票。
“没有他的痕迹,”苏晴说,“也没有任何其他主力资金的痕迹。股东结构分散,大部分是自然人。你是怎么发现这只的?”
“它不是被人盯上了,是被人忘了。”林跃指着周线图,“七根小阴小阳,振幅逐周缩小,上周只有百分之二点三。底部缩量到极致,说明想卖的人已经卖光了。不是它在等什么,是它等什么都不需要了。”
苏晴看着那张周线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转回自己的显示器,调出B方案的资金情况。
“这只股票市值不到五十亿,日均成交额低。赵恒不会碰这种流动性的标的,他的资金体量太大,进去容易出来难。但对你十万的试炼资金来说,足够了。”
“那就它了。”
林跃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把这只股票的代码写在顶端。他写得很快,但写完之后的下一步却慢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写交易计划,而是先画出了周线级别的支撑位和压力位,再从日线图里找出最近两周每一次成交量异动的时点和规模。苏晴安静地处理着B方案的调仓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没有出声。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夕阳光从落地窗慢慢移到了墙壁上,又从墙壁上移到了门背后的阴影里。等他写完完整的交易计划,窗外已经是华灯初上。
“写完了?”苏晴抬起头。
“写完了。”林跃把笔记本合上。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赵恒那边呢?”
“不碰他的猎物,也别挡他的路。他建仓的股票我不做,他可能盯上的我也不做。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苏晴轻轻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里,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她的动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利落,但车钥匙在她指尖多转了一圈。
“我送你。”
“不用,我骑车来的。”
银灰色轿车和电动车一前一后驶出银行停车场,在路口分道扬镳。电动车拐进城中村的窄巷,路灯坏了一半,明暗交替的光影打在林跃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他把笔记本揣在外套内侧口袋里,那里面还躺着老K给他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回到出租屋,他把明天要用的交易计划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没有偏差。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明天的操作从头到尾预演了一次。开盘前挂限价单,仓位控制在试炼账户的百分之二十,止损设在买入价下方百分之二,止盈暂不设定,等明天收盘后根据盘口再决定。
手机亮了,是老K发来的消息,没有任何标点符号,只有五个字。
“把自选股截屏发我”
林跃把自选股列表截屏发过去。老K一分钟后就回了,这次更短,只有三个字。
“好选择”
林跃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老K从来没有夸过他的选股,上次用了“还行”,这次用了“好”。他感到一阵短暂的、本能的欣慰,但紧接着那股欣慰就自动收紧了。老K选在这时候夸他,也许是一种反向的测试,看他会不会因为一句“好选择”就放松警惕。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复盘记录下方加了一行字。
“可以接受任何人的夸奖,但不能因为任何人的夸奖而放低对自己执行标准的要求。包括老K。”
写完他把笔放下。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明天开盘之后,他要和那个传说中的赵恒擦肩而过,各自在不同的战场里亮出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