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第一天,林跃在早上六点醒来。
他没有急着开电脑,先把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日期和一句话:“目标不是翻倍,是每一笔交易都按计划执行。”这句话他昨晚想了很久。老K把十万翻倍定为试炼标准,表面考的是收益率,实际考的是执行。一个月翻倍意味着在极短的时间窗口内,每一笔交易都不能出大错。越是想赢,越容易变形。唯一不让自己变形的办法,就是把目标从“翻倍”挪到“执行”上。
写完这句话,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冲在脸上像被一把细针扎过,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他用毛巾擦干脸,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影子,是昨晚熬夜筛选标的留下的痕迹。但瞳孔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绷紧了的安静。
六点半,他坐在折叠桌前打开了交易软件。
屏幕上的自选股列表只有八只股票。不是随便选的,是他过去三天把A股市场所有市值在二十亿到一百亿之间的中小盘股票全部翻了一遍之后筛出来的。筛选标准很简单:日均换手率大于百分之二、近一个月有放量突破形态、当前股价在六十日均线上方、机构持仓比例低于百分之十五。太热门的股票跟风盘太多,不适合短线进出;太冷门的股票流动性太差,进去了出不来。他要找的是那些“有人关注但还没火”的中间地带。
八只股票里有两只他重点标注了。一只是汽车零部件股,市值三十亿出头,上周放量突破了盘整三个月的箱体,这几天正在缩量回踩箱体上沿,形态很标准。另一只是化工股,做钛白粉的,市值四十五亿,日线图刚完成一个圆弧底,右半边成交量温和放大,股价站上六十日均线。
他给两只股票都写了完整的交易计划。零部件股在箱体上沿挂买入限价单,止损设在箱体上沿下方百分之二;化工股等开盘确认方向后再决定入场点,因为钛白粉板块最近受上游原材料价格波动影响,不确定性偏高。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每一个入场逻辑后面都跟着一个止损位,每一个止损位后面都写着触发之后该怎么做。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试炼期间单笔最大亏损不超过总资金的百分之二,触及即砍,不找借口。”
八点五十分,他关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窗帘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楼下早餐摊的热油声和吆喝声隐约传上来,混着豆浆和煎饼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房间。他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起身。试炼第一天,他不允许自己在开盘前有任何分心。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汽车零部件股平开,买盘在集合竞价阶段逐步堆积,开盘价落在箱体上沿上方一毛钱的位置。林跃的限价单没有成交。他没有追。这是他从螺纹钢爆仓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错过了就错过了,追高是赌徒做的事,不是交易者做的事。
化工股高开了百分之一点三。钛白粉板块整体走强,上游钛精矿价格昨晚出了上调公告。林跃没有急着入场。高开之后的走势才是关键,如果高开低走说明利好已经提前被消化,如果高开之后能稳住并继续上攻才是真正的强势。
九点四十五分,化工股在分时均线上方横盘整理,每一波小幅回踩都被买盘接住。他在笔记本上写道:“高开后不回落,强势确认。”然后挂了买入限价单,成本价控制在开盘价上方百分之零点五以内。十点零二分,限价单成交。
老K不在身边,但他能听到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脑子里说话。
“手比脑子快一次就够了。”
他把手从鼠标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屏幕上的分时图在跳动,红绿数字在变幻,但他没有动。止损位设在买入价下方百分之二,目前股价离止损位很远。他知道自己要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反复对抗那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尤其是在股价出现小幅波动的时候。
果然,上午十一点左右,化工股出现了一波快速下探。分时图上白线在五分钟内跌了将近一个百分点,成交量放大,像是有人在集中抛售。林跃的手自动地搭上了鼠标,但他没有点开卖出界面,而是先看了一眼盘口。卖一的压单量很大,但买四和买五的位置出现了新的挂单,量虽然不大,但很密集。不是恐慌性抛售,是有资金在趁机接货。
他松开鼠标,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十一点零三分,快速下探,成交量放大。盘口显示买盘在低位接货,判断为洗盘,不做操作。”
下午两点,化工股收复了全部失地,收盘前最后半小时甚至小幅拉升了一波,收涨百分之三点六。林跃的账户浮盈超过百分之二。他没有加仓,没有止盈,只是把止损位上移到了盈亏平衡线的位置。接下来不管股价怎么走,这笔交易都不会亏钱了。
三点收盘,他关掉交易软件,打开笔记本开始复盘。第一天的操作他给自己打了七分。扣掉的三分里,一分是因为化工股高开的时候犹豫了十五分钟才入场,错过了最佳的买入区间;两分是因为上午那波下探的时候他的手又比脑子快了一瞬,虽然最终没有操作,但他知道自己动了“想卖”的念头。
“执行可以打七分,”他在笔记本上写道,“但念头只能打五分。念头才是最后的战场。”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楼下早餐摊早就收了,换成了一个修鞋的老头坐在槐树下敲鞋掌。锤子敲在鞋钉上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手机响了。是老K发来的消息,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一行数字。那是他今天的成交明细,每一笔都被列在上面,买入时间、买入价格、仓位比例。老K没有评价,只是把数据列出来,然后附了一句话。
“你自己看。”
林跃把成交明细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问题。化工股那笔买入,他挂的限价单比最优买入区间高了三个档位。虽然差距不大,但按照他写在笔记本上的计划,应该是挂在开盘价上方百分之零点五以内的位置。实际成交价是百分之零点七。
他以为自己做对了,其实偏了三个档位。
林跃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打开笔记本,在复盘记录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试炼第一天,执行偏差三个档位。明天必须纠正。老K看到了,他没有批评,只是让我自己看。这比批评更让人难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但也让人更清醒。”
晚上他没有继续盯盘。把第二天要关注的标的整理了一遍之后,他骑车去了医院。单人病房里林建国正在看电视,看到他进来,先把遥控器放下了。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在师父那边多待了一会儿。”林跃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提试炼的事,也没有提那三个档位的偏差。他只是把父亲床头柜上的水杯续满热水,又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挂在架子上。
“你那个师父,对你好不好?”林建国问。
“挺好的。”
“那就好。”林建国把遥控器放在被子上,音量调低了一些,“你现在做这些我不懂,但你妈懂。你妈以前在供销社当会计,打算盘打得好,做账从来不出错。你这方面随她。”
林跃抬起头看着父亲。林建国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病痛的浑浊,是一种平静的、正在把什么东西放下的坦然。
“我妈做账从来不出错,”林跃说,“我昨天做交易偏了三个档位。”
“什么是档位?”
“就是股票买卖报价的最小单位。我挂的价格比计划高了三个最小单位。”
“那三个什么单位的,”林建国想了想,“多花了多少钱?”
“几百块。”
林建国重新把遥控器拿起来,把音量调回正常。
“几百块算什么。你爸以前在车间里,材料损耗一个批次就是几千块。你妈骂我多少次,我还不是照样当车间主任。错了就改,改完就别想了。想多了,下一批又错了。”
林跃没有接话,但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被拧紧的螺丝被一只粗糙的手轻轻松开了一点。老K让他自己看偏差,父亲让他错了就改。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的人,教给他的东西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明天我去做配型检查。”林建国忽然说。
林跃愣住了。
“护士长今天来过了,”林建国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菜,“她说亲属捐肾的配型要先从直系亲属开始。我跟她说我儿子想捐,让他先查。她说不行,得我自己先符合移植条件,才能启动亲属配型。所以我明天先抽血。”
“爸。”
“你先别说话。”林建国把电视声音完全关掉,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愿意捐,你不怕。这些都不用说。我是你爸,你想什么我知道。但我想让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不愿意查、现在愿意查了。”
林跃等着。
“因为之前我看不到头。”林建国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那只布满针眼的手臂,“透析透三年,钱花了不知道多少,病一点没好。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无底洞,填再多也填不满。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了钱,有了正经事做,眼睛里有了以前没有的东西。我觉得日子有盼头了。有盼头,就想活。”
林跃把脸转向窗外。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亮着一排地灯,光线很弱,刚好能照出花坛边缘的轮廓。花坛里种的是月季,冬天不开花,只有几丛深绿色的叶子在灯光里微微晃动。母亲去世的那年也是冬天,灵堂外面的花坛里也种着月季,也不开花。他记得自己站在灵堂外面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久到来吊唁的亲戚都以为他傻了。现在那些叶子又在眼前晃,他眨了一下眼睛。
“等试炼做完,”林跃说,“我带你去做配型。”
“什么试炼?”
“师父给我出了道题。十万本金,一个月翻倍。过了,他就把全部的体系教给我。”
林建国哦了一声。他没有问翻倍难不难,也没有问如果过不了怎么办。他只是在沉默了几秒之后说了一句让林跃攥紧扶手的话。
“那等你过了再说。配型的事不急这一个月。”
林跃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父亲。林建国已经把遥控器重新拿起来,把电视声音打开了。屏幕上在播晚间新闻,播音员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淡。父亲专注地看着新闻,好像刚才只是聊了几句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但被子下面那只布满针眼的手,手指在轻轻敲着床单的节奏,和新闻播报的语速完全合不上。那是一种压不住的忐忑,也是一个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儿子:我相信你能过。
他在病房里待到晚上九点,等父亲睡着之后才离开。走之前他把床头柜上的橘子皮收拾干净,又往杯子里续了热水放在保温杯垫上。病房的灯光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父亲侧身躺着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也比过去三年任何时刻都更安宁。
回到出租屋,林跃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的折叠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明天要交易的标的重新梳理了一遍。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眶下面的青灰色影子拉得更深。自选股列表多了两只新股,一只做光伏设备的,一只做食品加工的。他在两只股票的K线图上画出了关键支撑位和压力位,在笔记本上写好了各自的交易计划,每一个入场点、止损位、仓位比例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老K那条消息。成交明细下面的四个字还在屏幕上亮着。
“你自己看。”
林跃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对着黑暗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那摊水渍的轮廓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就像他知道明天开盘之后化工股可能继续涨也可能回调,就像他知道十万翻倍的试炼随时可能因为一次执行偏差而失败。看不见的东西比看得见的东西更需要认真对待。
凌晨十二点,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的交易计划,合上笔记本电脑,躺到床上。枕头底下的《股票作手回忆录》硬硬的硌着后脑勺,他没有抽出来,只是把头稍微偏了偏,让自己枕在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明天早上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会准时开始。他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