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试牛刀
书名:一亿狂飙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5330字 发布时间:2026-06-16



老K说“明天开始教你怎么卖”,但第二天林跃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教。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林跃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老K背对着他坐在三台显示器前面,屏幕上不是K线图,是象棋残局。电脑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卖点是等出来的,不是找出来的。”


林跃没有说话,自己搬了椅子坐下,打开备用显示器,调出那只化工股的日线图。过去一周他在这只股票上做了三笔交易,两赚一亏,净盈利百分之四。按照老K的规矩,每笔交易之前必须把止损位写在笔记本上,触及必出。他严格执行了,但止盈的位置全是凭感觉。


“今天我不教,你自己做。”老K头也没回,“收盘之后告诉我,你每一笔卖出的逻辑是什么。逻辑对,及格。逻辑错,重来。”


林跃把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今天的操作计划。化工股最近走势稳健,沿着五日均线缓慢爬升,成交量温和放大。他决定继续持仓,但把止盈位设在前期高点附近,理由是那个位置有套牢盘压力。


上午十点,股价触及他设定的止盈位。他点开交易软件,手指悬在卖出键上方,犹豫了三秒。屏幕上买盘还在继续涌入,分时图的白线稳稳地站在黄线上方,距离前期高点只差一步。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等等,突破了就没压力了。”


然后他把手从鼠标上移开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卖,是因为他在那个声音里听出了一种熟悉的语调。那和螺纹钢爆仓那天晚上,那个说“还能弹回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了一行字:“触发止盈位,按计划卖出。”写完这句话,他重新把手放回鼠标上,点击了卖出。


成交。


几乎在他成交的同一瞬间,盘口上突然涌出大量卖单,股价在五分钟内跌了百分之二。前期高点的套牢盘不是没压力,是在等有人来接盘。林跃看着分时图上那根突然跳水的阴线,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如果他刚才犹豫了,那百分之二的跌幅就会吃掉他一周的盈利。


“卖了?”老K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卖了。”


“逻辑?”


“触及前期高点,套牢盘压力兑现。我设定止盈位的时候逻辑就是这个,到了就该卖。”


“那为什么犹豫?”


林跃转过头。老K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来看着他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屏幕的反光里亮得有些不寻常。


“因为看到买盘还在进,觉得可能突破。”


“然后?”


“然后我认出了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螺纹钢那天晚上,跟我说‘还能弹回来’的声音。”


老K沉默了片刻,伸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杯子放下的时候,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刚才你犹豫的那三秒,是交易者和赌徒的分界线。”他说,“越过了,你就是交易者。越不过,你就还是那个送外卖的。”


林跃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不是记在笔记本上,是记在某个更深的地方。他重新转向屏幕,开始筛选下一个标的。


老K今天没有给他指定品种,让他自己选。他在股票列表里翻了几十只,最后停在了一只创业板科技股上。市值不大,五十亿出头,日线图刚完成一个双底形态,成交量在第二个底部明显萎缩,近两个交易日温和放大,股价站上了二十日均线。技术形态教科书级别的见底信号。


他把分析写在笔记本上,设好止损和止盈,挂了买入限价单。午后成交,成本价在二十日均线上方百分之零点五的位置。


接下来三天,这只股票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立刻反弹,而是在二十日均线附近横盘整理。盘中多次试探均线支撑,每一次触及都会出现少量买盘接住,但始终无法拉开涨幅。林跃每天盯着分时图,看着股价在自己的成本价附近反复拉锯,像一个在起跑线上不断调整姿势却始终迈不出第一步的短跑运动员。


他把每天的盘口观察记录在笔记本上,卖单每次压下来的时候量都不大,但很密集,像是有人在故意制造抛压。买单不积极,但每当股价接近二十日均线就会准时出现。他在第三天收盘后对着分时图看了四十分钟,忽然发现一个细节。每天下午两点半到两点四十五之间,都会有一笔数量相同的买单挂在中盘,不撤单,也不主动成交,就那么挂着,像一块礁石稳稳地蹲在退潮的滩涂上。


“这是有人在做支撑。”他在笔记本上写道。


第四天,他决定加仓。不是赌,是因为横盘期间成交量逐日萎缩,说明抛压在衰竭。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加仓的逻辑和新的止损位,然后把仓位提高了一倍。


下午两点十一分,盘口开始动了。


先是买盘涌出,连续三笔大单把压在卖一的中单全部吃掉,分时图的白线以几乎垂直的角度上穿黄线。成交量在那一刻骤然放大,像一道闸门被突然拉开。林跃看着屏幕上的价格跳动,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因为交易计划里没有“追涨”这一项。


他等了二十秒。股价继续上冲,涨幅扩大到百分之三点五,成交量还在放大。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新的止盈位,然后把止盈单挂上去。


“为什么是现在?”老K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传来。


“横盘四天,成交量逐日萎缩,有人一直在低位接盘。今天放量突破,说明主力吸筹完毕,开始拉升。”


“如果突破之后回踩呢?”


“那就拿着。我的止损位已经上移到了成本价,最坏的情况是不赚不亏。”


老K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股价没有回踩。突破之后一路震荡上行,到下午收盘前,涨幅扩大到百分之五。林跃没有加仓,也没有提前止盈,只是把止盈位按照交易计划上移到了新的支撑位。收盘之后,账户浮盈超过了一万块。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K家客厅的天花板上有一盏吊扇,扇叶上积了一层灰,静静地悬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扇叶上,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一种安静。和市场无关,和盈亏无关,只是很确定自己每一笔操作都有一个说得清楚的逻辑,不再是凭感觉。这种感觉像找到了一个重心,稳稳地把自己固定在大地上,任凭周围的风吹得多猛都没有位移。


接下来的一周,他继续用同样的方式操作。每笔交易之前写计划,写逻辑,写止损止盈;每笔交易之后写复盘,写偏差,写情绪状态。老K不再全程盯着他,偶尔出门买菜,偶尔在客厅另一头的躺椅上打盹。但每次林跃回头,都会发现搪瓷杯的位置好像动过,或者那本发黄的笔记本被人翻了一页。他假装没发现。


实盘账户的收益率曲线开始稳步爬升。不是陡峭的、肾上腺素飙升的那种爬升,而是一条平滑的、以温和角度向上的曲线。他做了一只消费股、一只军工股、一只化工股,全部没有追涨杀跌,每一笔都是等回调到支撑位再买,等拉升到压力位再卖。半个月下来,二十万本金盈利五万四,收益率百分之二十七。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的封底,旁边画了一条收益率曲线,然后拍照发给了苏晴。


苏晴回了一条消息:“老K今天给我发了三个字。”


“什么字?”


“‘还行。’从他嘴里说出来,相当于别人说‘天才’。”


林跃看着屏幕上的“还行”两个字,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他没有回复苏晴,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复盘当天的交易记录。


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站着,枯的那一半还是枯的,绿的那一半好像比之前更绿了一些。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忽然懂了老K为什么不修剪它。它不是用来观赏的,它是用来提醒的。提醒那个枯的部分,永远和绿的部分在同一个花盆里。


这天收盘之后,老K没有让他走。他让林跃在茶几前坐下,然后把一本新的笔记本放在他面前。封面的颜色和之前那本不一样,是深灰色的。


“黑色那本用完了?”林跃问。


“还没。但该换下一本了。”老K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搪瓷杯和玻璃杯在茶几两端遥遥相对。


林跃翻开灰色笔记本,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是老K的笔迹,墨色很新,应该是刚才写上去的。


“技术分析只能让你活下去,资金管理才能让你活很久。”


“我能管住止损了,”林跃说,“资金管理还需要怎么学?”


“止损是防守。进攻呢?”老K端起搪瓷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口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升起,“你现在的仓位每次都是全进全出。赚了百分之二十七看起来不错,但如果有朝一日你的资金不是二十万,是两千万、两个亿,你还敢全进全出吗?”


林跃沉默了。


“全进全出是小资金的做法。当你资金体量变大,你的每一个买卖动作都会影响盘面。你必须学会分批进出,学会控制单只股票的资金占比,学会在不确定的时候用仓位表达你的判断。”老K把杯子放下,在茶几上留下一圈湿印,“判断不确定的时候,仓位减半,不是人减半。”


林跃看着那圈湿印慢慢洇开,在木纹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他想起苏晴第一天帮他建仓B方案的时候,把八千万分成四批买入,中间间隔不低于五分钟。她说这叫“给市场留出反应的时间”。当时他以为是专业术语,现在才明白那是用仓位表达对市场的不确定。


“接下来学什么?”林跃问。


“接下来你拿四十万实盘,分成两个独立账户。一个继续做你现在的短线策略,另一个用我教你的方法做中长线。两个账户仓位上限都控制在百分之六十,单个股票不超过总资金的百分之二十。每天收盘之后,把两个账户的操作逻辑和情绪状态分开复盘。”


老K站起来走到墙角那盆绿萝面前,伸手摸了摸枯叶。枯叶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脆响,但他没有摘掉,只是碰了碰,又把手收回来。


“你有多久没去医院看你爸了?”


“前天刚去过。”


“明天去看看他。交易不是生活的全部。”老K背对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当年犯的最大的错,不是爆仓,是把交易当成了生活的全部。”


林跃合上灰色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K。老K已经重新坐回了电脑前面,三台显示器亮起来,屏保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分时图和K线图。窗外梧桐树的影子透过窗帘映在他肩上,让那个清瘦的身影看起来像一张旧照片,带着一种被时间浸泡过的、褪了色的孤独。


林跃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是坏的,但他已经不需要灯光了,摸了这么多趟,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长在了脚底。


楼下,苏晴的车停在梧桐树下面。她穿着便装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隐约可见水果和营养品的包装盒。


“你怎么来了?”林跃走过去。


“路过。”苏晴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给你爸买的。昨天透析的时候他说想吃橘子,医院附近买不到好的。”


林跃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除了橘子,还有一罐蛋白粉和一盒阿胶。牌子都是林建国以前舍不得买的那种。


“你记得他昨天说的话?”


“顺手记的。”苏晴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老K今天夸你了。”


“他说还行,不算是夸。”


“他说还行,就是夸。”苏晴从车窗里探出头,“你去医院?我顺路。”


林跃上了车。银灰色轿车驶出老城区的窄巷,苏晴依然开得很稳,每一个变道都打转向灯,每一个刹车都让人感觉不到惯性。夕阳在前面渐渐落下去,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路边的早点摊、修鞋摊、下象棋的老头们都已经收了,只剩下几只流浪猫蹲在墙角,眼睛在暮色里闪着绿色的光。


“老K说他当年最大的错是把交易当成了生活的全部。”林跃说。


“他跟我说过同样的话。”苏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唯一不同的是,他说的时候加了一句‘别学我’。”


“你觉得我像他吗?”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她侧过头看了林跃一眼,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扫过,像是真的在认真辨认某个轮廓。


“有一点像,但不完全像。”她转回头看路,“你比他多了个东西。”


“什么?”


“你在亏了五百万之后,第一反应是来找我。他当年亏光了全部身家之后,第一反应是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关了整整两年。”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林跃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袋子里飘出橘皮的清香,淡淡的,带一点微苦的涩。那股清苦的香气和医院电梯里消毒水的气味缠绕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想问问苏晴这句话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讲完的故事,但车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口。


“到了。”苏晴说,“替我问叔叔好。”


“你不上去?”


“下次吧。晚上还有个会,B方案的调仓方案要改。”


林跃下车,关上车门。银灰色轿车在住院部大楼前的喷泉旁边掉了头,尾灯在暮色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医院大门外的车流里。


他拎着塑料袋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七楼走廊的灯光一如既往的暖黄。推开单人病房的门,林建国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看到他进来,先把电视遥控器放下了。


“你那个银行的朋友,”林建国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比你亲爹还上心。”


“她是客户经理。”


“客户经理还管病人吃橘子?”


林跃没有接话。他把橘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拉开抽屉把蛋白粉和阿胶放进去。林建国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瘦了,”林建国说,“但眼神比以前踏实。那个教你炒股的师傅,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好。”林建国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橘皮的汁水溅在手指上,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香气。他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跃。


林跃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很甜,甜得有点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味道。他坐在病床边嚼着橘瓣,忽然想起老K临别前的最后那句话。不是爆仓,是把交易当成了生活的全部。他想把这话告诉父亲,但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高楼的轮廓线之下,医院院区的路灯一排一排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他坐在病床边看着父亲一瓣一瓣慢慢吃橘子,想起自己有段时间没吃过一瓣完整的橘子了。以前跑外卖的时候,为了省时间,晚饭通常是在等红灯的间隙解决的,几口干馒头配一口矿泉水,水果是想都没想过的东西。他把剩下半个橘子的橘络仔细摘干净,放回父亲手边,然后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到父亲爱看的新闻频道,调低了音量,坐回陪护椅上,在新闻播报声中继续想老K那句话。他忽然意识到,老K教他的远不止怎么止损、怎么止盈、怎么分配仓位。他在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教他一件事:人可以爱市场,但不能只爱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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