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的教学方式,和林跃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会有一套系统性的课程,从技术指标到资金管理,从宏观分析到产业逻辑,像财经学院那样一章一章地讲、一节一节地考。他甚至在黑色笔记本的第一页留了十行空白,准备用来记课程大纲。
第一次上课,老K让他把实盘账户打开,投影到那块最大的显示器上。账户里是二十万真金白银,林跃前一天晚上刚转进去的。老K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屏幕,又刚好让林跃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今天不做别的,”老K说,“就做一件事。盯盘。”
“盯什么?”
“盯你自己。”
林跃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老K说话的方式他不是第一次领教了,问多了只会得到更让人听不懂的回答。
开盘了。林跃按照自己在笔记本上写好的计划,筛选了三只目标标的,都是中小市值股票,换手率适中,技术形态处在关键支撑位附近。他选了其中一只电子元器件股,在支撑位上方挂了买入限价单。动作很轻,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为什么是这只?”老K问。
“上周放量突破六十日均线,这三天缩量回踩,在均线附近企稳。如果支撑有效,会有一波反弹。”
“止损设在哪?”
“六十日均线下方百分之二。”
“原因?”
“跌破均线说明支撑失效,趋势判断错误,必须离场。”
老K没有再问。林跃的限价单在上午十点十三分成交,买入后股价果然开始缓慢爬升。分时图上白线稳在黄线上方,每一步上推都伴随着温和的成交量放大。林跃盯着盘口,买一到买五的挂单在一点点变厚,卖一的压单被小口小口地吃掉。一切都和他在模拟盘上练习过无数次的情形一模一样。
账户浮盈跳到了百分之一点二。
林跃的心跳快了一点,但他的手指没有动。止损位在均线下方百分之二,目前股价离止损位还远,他不必行动。老K在旁边什么都没说,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上午收盘前半个小时,盘口忽然变了。毫无征兆地,卖一出现一笔大单压盘,买一到买五的挂单开始变薄,像退潮时沙滩上的水迹一样迅速消退。股价在十分钟内从上涨百分之一点二变成下跌百分之零点三,跌破了分时均线。成交量在下跌过程中明显放大。林跃的右手食指条件反射地搭上了鼠标左键,肩膀微微前倾,眼睛里的焦点骤然收紧。
“想卖?”老K问。
“放量跌破分时均线,短线转弱。按技术面应该先出来。”
“止损位到了吗?”
“还没有。”
“那你为什么想卖?”
林跃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了。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让肩膀重新沉下来。
“因为我怕盈利变亏损。”
“然后呢?”
“然后如果我现在卖了,就是情绪化交易。不是按计划执行。”
老K从桌上拿起他那杯泡了一上午的浓茶,喝了一口。茶叶沫子粘在他嘴角,他用袖口擦掉,把杯子放下。
“你刚才做的动作,”他指着林跃的右手,“搭上鼠标、肩膀前倾、瞳孔收缩,一共持续了不到三秒。你自己意识到了吗?”
林跃摇头。
“这就是你亏掉那五百万的原因。”老K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不是螺纹钢,不是永安期货,不是盘口陷阱。是你的手比你的脑子快了三秒。”
他把一本发黄卷边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过来,上面是老K自己的交易记录,时间戳精确到秒。林跃看到一行被红笔重重圈起来的单子,日期是十二年前,品种是白糖期货。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信号未确认,因恐惧回撤而提前平仓,错失后续百分之六十的涨幅。”
下面又有一行被蓝笔圈起来,日期是九年前,品种是铜期货。旁边写着:“信号未确认,因贪婪追高而加仓,当日反向跳空,亏损扩大三倍。”
红笔和蓝笔,恐惧和贪婪。老K把这两种错误用不同的颜色区分开来,整整记了一整本。不只是记录,每一笔后面都附着一行小字分析,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写了很久很久。
“在这个市场上,分析错误和技术错误都可以原谅,”老K把笔记本收回去,合上放在膝盖上,“但执行错误不可以。因为分析和技术的错误会随着经验积累自动修正,但执行错误会变成肌肉记忆。今天你因为恐惧提前平仓,下次你还会。下下次你还会。直到某一天你变成我当年那个样子。”
“你当年什么样子?”
老K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连续爆仓三次,把本金、借来的钱、抵押房子的钱,全部赔光。每一次爆仓之后我都跟自己说,下次一定按纪律执行。但下次开盘,我的手还是比脑子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淡得像在叙述一段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往事。但林跃注意到,老K说“全部赔光”这四个字的时候,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后来怎么改的?”
“还没改。”老K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转头看着林跃,“教你,是我最后一次尝试。如果教出来的学生还是犯同样的毛病,就说明不是我的问题,是人性本身的问题。”
林跃没有接话。屏幕上的分时图还在跳动,下午开盘了。那只电子元器件股继续下跌,已经接近六十日均线。他的止损位还没有触发,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轻微收缩。那是一种他以前在期货爆仓时体会过的感觉,有人形容胃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他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那只手在慢慢收紧,每收紧一分,心里的恐慌就涨大一圈。
“你在紧张。”老K说。
“我知道。”
“紧张是对的。不紧张说明你不在乎这笔钱。但你得学会跟紧张共处,而不是被它推着走。”
林跃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感受着自己大腿肌肉微不可察的紧绷。他调慢呼吸,把注意力从盘口移开三秒,然后再移回去。股价还在跌,但速度已经放缓。卖一的大单压盘还在,但买五之后出现了新的买单挂单,虽然量不大,说明这个位置有资金在接。
下午两点四十分,股价在六十日均线上方三挡的位置止跌企稳,成交量逐步萎缩。林跃没有动。上午浮盈百分之一点二变成浮亏百分之零点八,又从浮亏百分之零点八回到了盈亏平衡线附近。他什么都没有做。
收盘。股价收在买入价上方一挡的位置,全天走了一根长下影线的十字星。账户浮盈百分之零点一。
林跃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他在胸中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数过,从上午十点四十分盘口异动开始到下午三点收盘,四个多小时里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心跳平均每分钟大概一百一十次。他没有计算,但身体替他记住了每一次心跳的间隔。
老K站起来,把搪瓷杯里剩下的茶根倒进墙角一盆枯了一半的绿萝里,然后拉开窗帘。午后的斜阳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亮。林跃看到灰尘在光束中翻滚,像无数颗微小的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今天你及格了。”
“就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不。”老K转过身,背对窗户,脸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因为你动了想卖的念头,但控制住了。在这个市场上,知道什么时候不动,比知道什么时候动更难。”
林跃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还搭在鼠标上,但没有点击的动作。他想起老K翻的那两页笔记,红色和蓝色的批注密密麻麻,那是他用多少年的亏损换来的教训。现在老K把这些教训变成一个简单的规则:止损位触发之前,什么都不做。
“明天继续。”老K朝门口走去,拉开防盗门,站在门框边等着。
林跃收拾好笔记本和电脑,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下来。
“那盆绿萝,”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为什么只枯了一半?”
“我只浇一半的水。”老K说,“让它记着,活着不容易,死了太容易。”
林跃看了看那盆绿萝,一半枯黄一半翠绿,同一个花盆里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力在僵持。他转身走出门外。
接下来的一周,林跃每天准时出现在老K的客厅。三台显示器,一把旧椅子,一杯浓得发黑的茶水。他不再带笔记本电脑,直接用老K的备用显示器看盘。那台显示器的边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四个字:慢就是快。
每一天老K都让他盯同一只股票。不是电子元器件股,换了一只化工股。规则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买入之前写止损位,止损位触发之前什么都不做。
化工股的波动比电子元器件股更剧烈。第二天盘中一度跌了百分之四,离止损位只差七个档位。林跃看着盘口上的卖单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买盘被一口一口吃掉,七档、六档、五档,每一档都在考验他前一晚写在笔记本上的那行字:止损位十七元二角,跌破必出。
老K坐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屏幕,低着头在翻那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得很慢,偶尔用笔在上面添几笔。
股价在离止损位还剩五档的时候停了。一笔大单把卖压全部吃掉,价格反抽,收盘翻红。林跃在收盘之后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还是红的。不是因为亏损,而是因为整整四个小时,他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做任何操作。那种感觉和送外卖时遇到暴雨、保温箱里的麻辣烫被颠洒、他蹲在路边收拾残局时一模一样。
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忍住。
第五天,化工股启动了一波上涨。涨幅不大,三天百分之七,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有成交量配合。林跃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上升趋势线,每天调整支撑位,但没有动止盈。因为老K还没教止盈。
“你还没教我怎么止盈。”第六天收盘后,林跃终于问出口。
“因为你还没学会止损。”
“我已经连续六天没有触发止损了。”
“六天不代表什么。六周也不代表什么。”老K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转过来看着林跃,“止损这个动作,不是学会了就永远是你的。它会从你身上溜走,每次在你最自信、最放松、最觉得‘这次不一样’的时候,卷土重来。”
“怎么才能让它不溜走?”
“没办法。”老K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一半,“你只能每天跟它打。每天。”
林跃把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了一行字:止损是每天都要打的仗。
第七天,老K没有让他盯盘。他让林跃把过去七天的交易记录全部打印出来,然后摊在茶几上一笔一笔地复盘。不是看盈亏,是看每一次他产生交易冲动时的盘口状态和心理状态。
“把那些动了想卖念头但没卖的节点标出来。”老K递给他一支红笔。
林跃标了。七天,十一个节点。每一次都是盘口出现大单压盘、股价瞬间跳水、他的手指搭上鼠标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十一个节点的分时图有一个共同特征:大单压盘出现之后,股价在五分钟内都会回抽至少一半的跌幅。如果他在那一刻卖了,他全部会卖在最低点。
老K看着那十一个红圈,嘴角动了动。
“看到了吧。那些让你恐慌的东西,往往是你最不该恐慌的。真正危险的信号,不会让你恐慌,它会在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完成。”
林跃把这张打了十一个红圈的纸折好,夹进黑色笔记本的封底。红圈在纸面上散落着,像落在雪地上的血迹,每一滴都是一次他在悬崖边上踩稳脚步的痕迹。
“明天开始,教你怎么卖。”老K说。
“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今天的课还没完。”老K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他面前,“今天的课是休息。”
林跃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窗外,老城区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穿过枝桠的间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楼下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那盆半枯的绿萝在墙角安静地站着,枯的一半还是枯的,绿的一半还是绿的。
他端起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水温不凉不热,刚好。窗外三轮车的铃铛声渐渐远去,客厅里只剩下老K翻阅笔记本的沙沙声,和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他看了一眼手机,医院护士发来的消息说父亲今天透析顺利,还主动让护士帮他量了一次血压,一切都好。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红笔,继续标那些他差点输给自己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