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为父治病
书名:一亿狂飙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4619字 发布时间:2026-06-16



第二天一早,林跃去了医院。


不是探视时间,住院部一楼大厅里挤满了排队取号的人,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包子豆浆的味道。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住院部收费窗口,把父亲的医保卡和银行卡一起递进去。


“林建国,住院号0317,费用结清,再预存接下来三个月的透析和单人病房费用。”


收费窗口后面的女人接过卡,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她的手指停下来,眼睛凑近屏幕,又重新敲了一遍住院号,然后抬起头看了林跃一眼。这种眼神他在过去三天里已经收到过太多次,从护士长、银行柜员到出租车司机,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表情表达同一个意思:你看起来不像有这些钱的人。


“总共是四万六千三,确认吗?”


“确认。”


输密码,签字,拿回执。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那上面印着“费用已结清”的字样,这五个字,他等了三年。


单人病房在七楼,走廊比三楼安静得多。地板上铺了浅灰色的PVC地胶,推车经过的声音被吸收得只剩闷闷的滚动。墙上挂着风景画印刷品,灯光是暖色的,不像三楼那种荧光灯管把每个人照得面如死灰。护士站的服务台也比三楼大一倍,两个穿粉色制服的护士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林跃走过来,其中一个抬起头微笑。不是三楼那种“又来了个欠费的”的疲惫微笑,而是一种心平气和、见惯了付费能力的微笑。


病房门开着。林建国已经从三楼的四人间搬上来了,靠窗的床位,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褶皱都照成了淡金色。


“爸。”


林建国转过头来。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过,脸上的气色虽然还是黑的,但眼神比三天前亮了很多。那种亮不是病好了的亮,是一个人知道自己不再是家人负担之后的亮。


“这屋一天多少钱?”林建国问。


“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问多少钱。”


林跃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带软垫的,不像三楼那种硬塑料板凳坐半小时就腰疼。


“八百。”


林建国沉默了。他转头看着窗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默算八百乘以三十是多少钱。他已经三年没算过账了,自从工厂倒闭之后,家里的账本就是林跃一个人的事。但他还记得八百块是什么概念。他在工厂当车间主任的时候,一个月工资七千。儿子现在给他住的这间病房,一个月两万四,是他当年三个月工资的总和。


“太贵了。”


“不贵。”


林建国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儿子身上。林跃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不是外卖服。这件夹克他在儿子身上第一次看到,领口挺括,袖子上没有油渍,肩膀上没有被保温箱压出来的痕迹。


“你买的?”


“昨天买的。”


“多少钱?”


“几百块。”


林建国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能看出这件衣服不止几百块,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靠在床头,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床单上。那只手因为长期透析,手背上的血管突起如老树的根,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脉络。


“钱的事,你想好怎么用了?”林建国问。


“找了银行的客户经理,签了资产配置合同,一部分做投资。”


“投资?”林建国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股票?”


“股票,债券,还有别的。不是我自己炒,有专业人士管。”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这辈子最大的投资就是当年在工厂入股了两万块钱的职工股,后来工厂倒闭,那两万块变成了一堆废纸。从那以后,他对“投资”这两个字只有一种本能的不信任。


“你妈走得早,”林建国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她走的时候你才上初中。临走前她跟我说,一定要让你念完大学,不能让你比别人少什么。”


林跃没有插话。他记得那天,病房里的灯光和现在很像,窗外的天很蓝。母亲拉着他的手,手指冰凉,说了一句“小跃,你要好好的”。那时候他十三岁,还不太懂“好好的”是什么意思。


“结果大学是念完了,但没让你念完。”林建国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儿子,而是看着窗外,“大三那年我查出来这病,你二话没说就退了学。我当时躺在透析机上,看着管子里的血,觉得自己活着就是拖累你。”


“爸。”


“你让我说完。”林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这三年来,你每天早出晚归,风吹日晒,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连翻身都要人扶。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你趴在床尾睡着了,我就想,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林建国说完这句话,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有水光在转,但没有掉下来。他在透析机面前坐了三年,学会了把眼泪和毒素一样过滤掉。


“现在你有这笔钱了,”他的声音慢慢恢复了平静,“爸没什么能教你的。钱怎么用,路怎么走,你自己决定。但有一句话,你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我今天再说一遍。”


他转过头,看着林跃。


“你要好好的。”


林跃坐在椅子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三年了,他从外卖站的新人跑成黄金骑手,从黄金骑手跑成一个差点被生活压垮的年轻人,没有人问过他“你好不好”。他们只问他“外卖什么时候到”“住院费什么时候交”“房子首付什么时候凑齐”。


“我会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


林建国点点头,把视线重新转向窗外。窗外的天空蓝得很干净,没有云,几只鸽子从对面楼顶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又落回去。父子俩就这么坐着,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在他们之间是常有的,自从母亲去世之后,这个家里的话就越来越少了。但今天的沉默和往常不一样,不是无话可说,是不需要说。


护士推门进来量血压,打破了安静。林建国伸出胳膊,护士熟练地绑上袖带,捏气囊,读数。林跃趁机站起来,把床头柜上已经凉掉的水倒了,重新倒了杯热水。


“高压一百三,低压八十五,挺好的。”护士收了仪器,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转身出去了。


林建国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那个同学,”他忽然开口,“叫什么来着?以前常来咱家的那个。”


“陈昊。”


“对,陈昊。他还好吗?”


林跃顿了一下。


“还行。昨晚刚一起吃了饭。”


“他现在做什么?”


“银行保安。”


林建国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头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中了奖,肯定会有人来找你。亲戚、朋友、多少年没联系的人,都会冒出来。你妈那边有个表舅,三年没打过电话,昨天给我打了一个,问你好不好,又问你现在在干什么工作。我跟他说你还是送外卖。”


林跃看着父亲。林建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这句话里的试探和防御,他们父子俩都不需要解释。在底层待久了的人,对于突然靠近的热络有一种本能的警觉,就像在深冬的街上走过,有人拍你的肩膀,你不会先想到是朋友,而是会先摸一下钱包。


“你怎么知道他想借钱?”


“不是借钱。”林建国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半个笑容,“是介绍对象。他女儿今年刚离婚,比你还小两岁。”


林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昨天和苏晴签完合同出来,手机里那几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有的恭喜他中奖,有的自称是他远房亲戚,有的直接甩过来一个银行账号。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但每一条都截图存下来了。


“这些人我不会理的。”林跃说。


“不是不理。”林建国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认真看着儿子,“是要分得清。谁是真的对你好,谁是冲着钱来的。分得清,你就不会走歪。”


又是“别走歪路”。林跃记不清这是父亲第几次说这四个字了。从小到大,从上学到打工,从中奖到现在,林建国对他唯一的叮嘱就是这句话。以前他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不如“多吃点”“多穿点”实在。现在他明白了,这四个字是林建国能给他的最重的嘱托。因为林建国见过太多人走歪,工厂里贪污的会计、倒卖物资的采购、中饱私囊的销售,这些人一开始也都是普通人,只是没人在他们耳边说这句话。


“我知道。”


“你知道,我就放心了。”


林建国把枕头拍松,躺下去,闭上眼睛。透析之后的疲惫在安静的时候会加倍涌上来,把他拖进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林跃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这张脸和三年前工厂车间里的那个林主任判若两人,瘦削、发黑,眼窝深陷,嘴角色素沉淀得发紫。但此刻阳光落在上面,皱纹的沟壑里有光影在跳动,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真的只是睡着了,醒来就会好。


林跃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能听到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监护仪的滴答声,远处电梯开门时“叮”的一声。所有这些声音在七楼的单人病房里变得很柔和,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他想起护士长昨天给父亲抽血的时候,针扎进去,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试管里。她动作很熟练,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她抽完血把管子拔出来,用棉签按着针眼,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你爸的体质在透析病人里算不错的,如果能等到肾源,手术成功概率很高。”


“肾源要等多久?”


“不好说。要看配型。有的人等几个月,有的人等好几年。”


“如果是亲属捐赠呢?”


护士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棉签还按在父亲的胳膊上。


“你是直系亲属,理论上可以捐。但你自己要考虑清楚,切掉一个肾不是小事。你才二十多岁,以后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护士长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直起腰来,“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家属想捐肾。有的配型没成功,有的自己身体不符合条件,还有的临上手术台反悔了。这不是献血,说捐就捐。”


“要做什么检查?”


“血型、交叉配型、组织分型,全套下来要两周。你先去验血型,如果血型都不配,后面就不用做了。”


这段对话发生在昨天下午,林建国住在四人间的时候。林跃没有告诉任何人,连苏晴都没提。他只是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像放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立不安,但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病房里阳光在慢慢移动,从床单上移到墙壁上,再从墙壁上移到门背后的阴影里。林建国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了。


林跃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一半,让光线不那么刺眼。他站在窗前往外看,能看到整个医院的院区。门诊大楼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反着光,停车场里的车一排一排停得很整齐,有人在花坛边散步,有人推着轮椅慢慢走,有个穿病号服的小孩蹲在草地上看蚂蚁。所有的画面都安安静静地发生着,和三年间他在这个医院里经历过的每一次奔波、每一次缴费、每一次在缴费窗口前数硬币的狼狈都不一样。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晴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第一笔资金入市。标的已发你邮箱,有空看一下。”


林跃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另一件东西。那把之前用来剪彩票的剪刀忘了拿出来。他摸到剪刀冰凉的金属把手,想起那天凌晨自己坐在出租屋里,对着彩票比划了半天,最后没有剪下去。如果他剪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父亲还住在四人间,透析费还在拖欠,他还在骑电动车,备注栏里那句“外卖员是条狗”还在继续。


他没有剪。


所以他站在这里,在七楼的单人病房里,看着窗外的阳光把父亲的病床照成淡金色。


林跃把剪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他不会再用这把剪刀了。他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走到护士站。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亲属肾移植的事。”


护士抬起头,和昨天那个护士长一样,用一种介于惊讶和审视之间的目光看着他。


“患者是你什么人?”


“父亲。”


“直系亲属需要先验血型,血型匹配才能做下一步检查。”


“现在可以验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电脑上的排班表。


“抽血处在门诊二楼,下午一点开始。你带上身份证就行。”


“谢谢。”


林跃转身走向电梯。走廊里的暖色灯光打在他新买的深色夹克上,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看到林跃,微微点了点头。林跃也点了点头,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把七楼的暖色灯光、父亲的单人病房和床头柜上那把剪刀一起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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